三團影子在空地上緩緩聚攏，像被無形的手揉捻成團，邊緣你蹭我我挨你，慢慢擠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它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先是在地上趴了幾秒，手指的位置像蚯蚓似的拱了拱地面，然後才慢慢撐著地面直起身。
最開始它的身形還在流動，肩線一會兒寬一會兒窄，腰肢忽粗忽細，但很快，它的輪廓就開始往季嬗伊的方向靠，四肢一節一節地撐開，肩膀收窄，腰部收細，不到幾息的功夫，就已經變成了和季嬗伊一模一樣的體型。
它站在兩步之外，和季嬗伊相對而立，姿勢鬆垮，和她平常站立的習慣完全一致，而原本跟著季嬗伊一路出來的那團陰影已經不見了，不知不覺中融進了這具新凝成的人形裡。
季嬗伊拔出別在腰間的一把短匕，朝那人影刺過去，匕首穿過人影的輪廓，沒有任何阻力，像刺進了一團空氣，人影沒有躲閃，甚至沒有移動位置，它的輪廓在被刺穿的瞬間微微盪漾了一下，馬上就又恢復了原狀。
然後它也動了，彎腰，伸手撿起季嬗伊剛才刺中那男人的稜刺。
季嬗伊瞬間反應過來它的意圖後退一步。
那人影果然握著稜刺朝她刺過來，動作和季嬗伊剛才刺向它的動作一模一樣，只是快了半拍。
季嬗伊側身避開，稜刺擦著她的手臂外側劃過，劃破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打溼了靛藍色的袖口，她看了一眼那道人影，它的動作沒有停頓，第二擊已經跟上來了，依然是模仿她的攻擊方式，但速度比她的動作要快一些，像是把她的動作壓縮了。
季嬗伊躲了三次，每一次都險險擦過身體邊緣，她找不到攻擊它的方法，匕首刺過去像穿過空氣，拳腳打上去也撲空，但它手裡的稜刺是真的，劃在皮膚上的傷也是真的。
而且它在對打的過程中還在不停地調整自己的動作，越來越像她，從握稜刺的手勢到側身閃避的幅度，從抬肘的高度到落步的角度，全都在向她靠攏。
這哪裡是對打，根本就是在和一個不用喘氣、不會受傷、不會累、還能無限復刻自己招式的自己死磕。
開沒開掛自己心裡清楚！
“有話不如好好說。”季嬗伊側身躲過一次刺擊，聲音裡帶了喘，試圖威脅，“你也不想我一把火燒了這裡。”
話音剛落，舌根處傳來一陣刺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的舌根底部往外撕扯，力道不大，但精準地落在舌根與喉管連線的位置，她嚐到了血腥味，從舌根處蔓延開來，混著唾液滲進口腔。
對面那個“季嬗伊”也停了下來，嘴唇動了動，慢了半拍，用和她幾乎完全相同的語調，一字一句地重複：“有話不如好好說，你也不想我一把火燒了這裡。”
連她話音裡那點故意裝出來的漫不經心，都復刻得絲毫不差。
季嬗伊想起了剛才那三個人，他們的舌頭也是這麼被吃掉了嗎？
那股刺痛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停止了，舌根處被咬破的傷口很快就重新合攏了，除了嘴裡殘留的血腥味，沒有任何損傷的痕跡。
為驗證猜想，季嬗伊又開口說了一句話，話音剛落那刺痛果然又來了，但同樣只持續了兩秒，然後傷口又開始癒合，於是她明白了，那東西確實在“吃”她的舌頭，但她的癒合速度比它的撕咬速度快，傷口在它咬開的瞬間就開始長合了。
這或許是她唯一的優勢，它的速度跟不上自己的恢復速度。
但再這麼耗下去，她就算能扛住疼也遲早會被這沒完沒了的復刻拖垮，打不到，甩不開，又累人。
季嬗伊開始戰略性撤退，當武力值落了下風，聰明的智商反倒重新佔領高地了，在那一瞬間，她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聽著不靠譜但其實沒準管用的好方法，姑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閉上眼，只靠那影子刺來稜刺時帶起的氣流躲避，不再主動攻擊，手上歇了就開始動嘴。
開口就是大名鼎鼎的《金剛經》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對面的影子嘴唇立刻跟著動，慢半拍地把這八個字原封不動地抄了過去。
重複完之後它手裡的稜刺頓了半秒，又接著往她心口刺，季嬗伊險險避開，同時接著往下誦：“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那影子也跟著念，語調越來越像，連聲音裡的震顫都分毫不差，它的輪廓隨著誦經聲越來越凝實，幾乎要和真正的季嬗伊看不出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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