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秀秀又一次站在那片冰面上。
周圍白茫茫的，看不到邊界，天是灰的，和冰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盡頭，腳下踩著的冰層很厚，像是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遼闊無際的冰原。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每次都是這樣，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光線，同樣的冷，從腳底一直漫到胸口。
霍秀秀往前走了幾步，前面果然再次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背影，穿著深色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對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個背影走得不快，但霍秀秀怎麼也追不上，哭著喊了一聲“奶奶”，聲音在冰面上傳出去，沒有迴音，霍仙姑沒有停，繼續往前走，霍秀秀跑起來，腳在冰面上打滑，踉蹌了一下，但終於追上了，她伸手去拉霍仙姑的肩膀。
霍仙姑轉過頭來，露出了一張被凍得發青的臉，嘴唇是紫的，皮膚表面蒙著一層細密的冰晶，睫毛上掛著一層白霜，連眉毛都變成灰白色。
她的眼睛看著霍秀秀的方向，但瞳孔裡映不出任何東西，只有一片渾濁的灰，她的嘴唇在動，張張合合的，像是有什麼話要說，但沒有聲音，霍秀秀卻看清了她的口型——冷。
一個字，反反覆覆地說著。
霍秀秀伸手想抱住霍仙姑，手剛碰到她的肩膀，指尖就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然後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霍仙姑推開她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冰面繼續裂，裂痕朝她腳下蔓延過來，越來越快。
霍秀秀低頭看到自己腳下的冰面也在開裂，裂縫從她腳尖的位置往兩邊延伸，越來越寬，最後她的腳下一空，整個人墜進無邊無際的冰冷。
她醒了。
後背全是冷汗，枕頭溼了一片，窗簾沒拉嚴，有風吹進來，驚起臉上一片涼意，霍秀秀隨手擦了擦，滿臉淚痕。
外面還是黑的，天還沒那麼快亮，霍秀秀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把呼吸喘勻了，然後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也是涼的，涼的她從喉嚨一直冷到胃裡。
這不是第一次了，連續半個月，同樣的夢，同樣的冰面，同樣的霍仙姑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說“冷”，她把杯子放回去，靠在床頭坐了很久，直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從深灰變成淺灰，她覺得自己得跟誰說一聲了。
天亮之後霍秀秀給解語臣打了個電話，沒說太多，只問了一句“你今天有空嗎”。
解語臣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拎了一袋剛出鍋的糖炒栗子放在桌子上，霍秀秀看了那袋栗子一眼，以前小時候她去找解語臣玩，每次他都給她買這個，後來長大了一些就不常吃了，但他偶爾還是會帶。
她沒拆，給解語臣倒了杯茶，然後坐下來把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解語臣聽完了之後沒有馬上說話，他喝了一口茶，語氣溫和的問了一句，帶著一絲試探的安撫：“你最近是不是想她了？”霍秀秀搖搖頭：“我一直都在想，但這次不一樣。”
解語臣點點頭沒有再多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下午找了一個懂行的人來看，老先生姓馬，頭髮花白了，穿一身灰撲撲的中山裝，進門之後圍著霍秀秀坐過的椅子轉了一圈，又站在屋裡了四處一會兒，風水很好。
霍秀秀把夢的事又說了一遍：“她說冷，只有這一個字，反反覆覆的說。”
老先生聽完之後沒有急著下結論，想了很久才開口：“人死了以後，有時候魂魄會困在一個地方出不來，你奶奶能找上你，說明她心裡有一件沒辦完的事，那件事沒辦完她就走不了，你得替她把那件事辦了。”
“什麼事？”
“因人而異，你和她最親近，仔細想想她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或者特別遺憾的事？”
霍秀秀想了很久，想起霍仙姑在最後那幾年說過很多次的一句話——“年輕的時候有一件東西沒拿到，現在老了，更拿不到了。”
但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霍仙姑的語氣都很淡，像是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小事，霍秀秀問過幾次沒問出個什麼所以然來也就放棄了。
她開始翻霍家的舊物，最終在霍仙姑的遺物裡找到了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盒子，鑰匙霍仙姑沒有留下來，她直接撬開了鎖，裡面是一些舊信件、幾張泛黃的照片，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筆記。
筆記是霍仙姑年輕時寫的，字跡娟秀，語氣也帶著她年輕時的影子，其中一頁夾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畫得很簡單，標註著“四姑娘山”和一個箭頭，箭頭旁邊寫了幾個字——“暖玉，冰下，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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