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是幾個進山打獵的獵戶,他們看見林子裡的景象,嚇得尖叫起來,手裡的武器“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裹了舊皮上的衣物,踉蹌著轉身就逃。
她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腳底下的路卻帶著她往記憶裡的方向走,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那座山坳的入口——安陵侯姬郢的墓穴,他們生前一起親手選的墓址。
她身心俱疲,下意識地往自己僅得到過的那點暖意靠近,哪怕那點暖意已經在地下埋了幾十年,早就涼透了。
蛻皮之後殘留的劇痛還在啃噬她的神經,那些刻在腦子裡的機關路線被疼得模糊不清,她只想快點摸到那具棺槨,腳下一空,直接掉下了翻板。
失重的瞬間,她掉進了底下的刀錐坑。
密密麻麻的青銅尖錐從四面八方刺過來,萬箭穿身也不過如此。
她的身體在本能地癒合,可剛長好的皮肉立刻又被新的尖錐刺穿,血把底下的積土泡得發黏,她在刀錐之間掙扎,怎麼都爬不出去。
原來那點她以為還能摸到的暖意,早就變成了冰冷的劍鋒,扎得她連呼吸都帶著血沫。
她側過身,猛地把自己的喉嚨撞向旁邊那把青銅劍,劇痛之後,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後來的歲月,就變成了一場迴圈,她一次次在西王母地宮的隕玉里醒過來,一次次沿著原路走回人間,一次次在無人的深山裡熬過蛻皮的劇痛。
她從最開始的痛不欲生,慢慢學會了和疼痛相處,學會了在蛻皮的時候不再發出一點聲音,學會了在神經末梢炸開的疼裡數著秒等它過去。
她眼睜睜看著井田變成了阡陌,看著諸侯的車馬在中原大地上往來廝殺,看著曾經的城郭變成了廢墟,曾經的桑林長出了新的樹。
物是人非不夠,後來連人帶物都化成了塵土。
她給自己取了一個不會再變的名字,季嬗伊——四季嬗變、伊人獨存。
慢慢的她也發現,自己死後留在人間的屍身,只要不徹底燒燬就會變成怪物,獵殺活物;她蛻下來的整張舊皮,總會被路過的人當成什麼邪物或者神蹟,引來無數麻煩。
從那之後,她再也不在外面蛻皮,更不會輕易在有人的地方死去,把所有的狼狽都藏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
有幾百年戰亂不休,烽火連三月,路上全是凍餓而死的屍骨,季嬗伊抱著懷裡剛搶來的半袋乾糧,看著遠處燃燒的城池,心裡居然生出一絲近乎殘忍的喜意——
你看,這世上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痛苦裡輾轉死去,不是隻有我一個人無家可歸,可當她聽見廢墟里傳來嬰孩的啼哭聲,還是下意識地走過去,把那個凍得發紫的小娃娃抱進了自己懷裡。
再後來,盛世的歌舞昇平和亂世的烽火狼煙,都和她沒了關係。
普通人的一輩子太短了,幾十年就塵歸塵土歸土,他們死了之後會有後代記得,沒了家也能重建新的家。只有她,死了還能醒過來,走在千百年的時光裡,身後沒有歸處,身前也沒有盡頭。
永生先給她的不是恩賜,是徹頭徹尾的麻木,對疼痛麻木,對死亡麻木,對旁人的生老病死麻木,最後連對自己,都麻木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再後來她日子過得緊巴、缺銀子花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座安陵大墓。
千百年過去,那座墓的位置早就成了無人知曉的秘密,她熟門熟路地摸進去,從來不去碰姬郢的主棺,只拿耳室裡那些青銅器、玉器,隨便拿出去幾件,就夠她在人間逍遙好一陣子。
路上的機關對她來說早就成了擺設,她能掛在橫樑上從上方越過翻板;連那些連環觸發的暗弩,她都能故意觸發之後,再一根根把箭插回弩機裡,恢復成幾千年前的樣子。
至於墓道底下的翻板坑裡,那個當年她死在這裡之後化成的怪物,她給它取了個外號叫“爬爬”,每次都要逗逗它,扔塊帶進去的乾糧,看它快速的爬過來搶。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那次她再進墓,剛走到主殿的甬道里,就看見一大群從來沒見過的大撲稜蛾子從黑暗裡湧了出來——是石衣蛾,這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在墓裡安家的邪物,撲到她身上,瞬間就鑽進了她的七竅裡。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蟲子在往她腦子裡鑽,要啃空她的腦髓和內臟,那種癢意混著疼,比萬蟲噬心還難受,底下的爬爬還趁機湊了上來,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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