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砸下去的動作很實，布料裡的水也濺起來半尺高，可季嬗伊站在十幾步外，連半點“咚咚”的聲響都沒聽見。
曬穀場上站著三個赤著膊的漢子，手裡舉著竹耙翻稻穀，竹齒插進穀粒裡，帶起一陣金黃的塵，塵在陽光底下飄，可竹耙和穀粒摩擦該有的“沙沙”聲，也是半點都沒傳出來。
他們抬頭看見季嬗伊，手裡的動作沒停，眼神往她這邊掃了一眼，嘴唇極快地翕動了兩下，像在互相遞訊號，可沒人出聲。
有個半大的孩子從吊腳樓裡鑽出來，手裡攥著個竹蜻蜓，往曬穀場跑，他跑的時候鞋底蹭過地面的草葉，草葉彎下去又彈起來，同樣沒有半點響動。
他跑到一個漢子身邊，伸手拽了拽漢子的褲腿，漢子低頭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兩人的嘴唇對著動了好一會兒，全程沒有一個字的聲音。
季嬗伊沒再動，她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鞘是涼的，給了她一種安全感，她故意抬了抬手，用指節在刀身上敲了一下。
“??——”
那點聲響剛從她指節上傳出去，周圍所有寨民的動作，同時頓住了，溪邊的婦人舉著木槌停在半空，曬穀場上的三個漢子同時轉過臉，那個半大的孩子仰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手。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盯著一塊送上門的肉的麻木。
季嬗伊笑了，反正這地都這麼兇了，不如探探底，大不了留具屍體在這裡重新來過。
“你們寨子裡都是啞巴嗎？”她問。
沒人回答她，他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嘴皮子偶爾動一下，互相遞幾個眼神，無聲地商量著什麼。
季嬗伊往前走了兩步，腳踩在寨子裡的青石板上，她故意把腳步放重，鞋底和石板碰撞的聲響在這片絕對的寂靜裡像炸雷一樣。
季嬗伊絲毫不見外：“不說話，那我可就自便了。”
沒人攔她。
她路過第一棟吊腳樓的時候，往窗子裡掃了一眼，屋裡擺著木桌木椅，桌上放著半碗米飯，一點菜都沒有。
桌邊坐著個老太太，手裡拿著筷子，正往嘴裡扒飯，她的腮幫子在動，咀嚼的動作很清晰，可同樣沒有聲音傳出來，老太太抬頭和她對視，手裡的筷子沒停，嘴角甚至往上扯了一下。
呦，遇到的第一個熱情待客的人。
季嬗伊大大方方的推門進去轉了一圈：“吃飯呢老奶，不吧唧嘴，好習慣啊。”
老太太沒理她，她也不惱，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有用的東西就又出來了，整條寨路走下來，幾十戶吊腳樓，每一扇窗後面都有人，有人在縫衣服，有人在吃飯，所有動作都和尋常寨子沒兩樣，可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連寨子裡的狗，都趴在門檻邊，伸著舌頭喘氣，喉嚨裡沒有半點吠叫的意思，風從寨子中間穿過去，吹過吊腳樓的木窗，吹過屋簷下掛著的玉米串，本該有的“嘩啦”聲全沒了。
不愧是“吞聲壑”。
季嬗伊走到寨路中段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竹架，竹架上掛著一排中空的大竹筒，筒口對著山谷的方向，她伸手碰了碰最邊上的那個竹筒，指尖剛碰到筒壁，就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輕輕蠕動。
不是蟲子，是一團棉絮一樣的東西，很軟，而且浸滿了水，把竹筒內部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季嬗伊拿起來抖了抖，裡面洩出來一絲雜音，很多聲音混在一起的那種雜音，她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寨民用來裝“聲音”的東西，山裡的風聲、樹葉聲、蟲鳴鳥叫聲，全被這些竹筒收進去，然後——季嬗伊順著竹筒口的朝向看過去，把那些聲音送到寨子後面的溶洞裡去。
那次她無功而返，溶洞她進去了，裡面什麼都沒有，還捆了幾個人問話，他們倒是開口了，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後來她在地方縣誌裡見過隻言片語，說這片山谷裡的黑巫，養著一種靠聲音活的東西，他們把全寨的言語、響動全獻祭進去，換那東西給他們庇佑。
時間長了，寨子裡的人慢慢就忘了怎麼出聲，他們習慣了用眼神和手勢交流，連做夢都不會說夢話，而那些外來的過路人，要是不小心闖進來，發出了聲音，就會被那東西盯上，最後連自己的言語都被偷乾淨，變成和他們一樣，只會動嘴，不會出聲的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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