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嬗伊回了自己的老破小，進門之後才發現客廳的牆皮不知怎的掉了大半，窗臺上的綠蘿枯到只剩下一片小綠葉子在堅守自己是盆綠植的信念，橘貓不知所蹤，但上次走前給它倒的貓糧都被吃完了。
接下來一個月她哪兒也沒去，天天往桌子前一坐，五塊磨得溫潤的玉簡在桌上拼了大半，最後那道縫隙裡，只明明白白浮著四個字——虛無之地。
她每天都拿紙拓一遍玉簡上的花紋試圖尋找新的線索，可每次解讀出來的依舊只有“虛無之地”三個字，活了三千多年，從商周的土坑墓到明代的機關陵，什麼樣的陰宅她沒鑽過？可“虛無之地”這四個字，實在是模模糊糊抓不住實底。
虛無之地虛無之地……
季嬗伊叼著棒棒糖往後一靠，該不會又是誰文字把戲搞出來的噱頭，像雲頂天宮似的，名字聽著能通天，進去才發現全是機關和蚰蜒？
但隨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雲頂天宮再怎麼說也是有具體位置的，玉簡會顯示出來，可虛無之地聽著，比那要虛得多。
她指尖頓了頓，忽然就想起一百多年前在西域闖過的那座樓蘭沙墓，墓主人是西王母手下的一個術士，當然也是那一次，她第一次正式接觸了那個被當成聖嬰的小孩。
那地方根本不像個墓。
那年的太陽曬得沙粒都發燙，她跟著商隊走了三天三夜，轉頭就看見沙漠深處憑空浮起一座半露的孤城虛影，飛簷從流沙裡探出來，城牆上的紋路還帶著剛刻下時的清晰，可腳下的沙明明已經埋了這裡上千年。
那就是樓蘭沙墓，連塊正經墓碑都找不到，說是墓，倒不如說是座被流沙反覆吞吐的古城遺蹟。
她當時把藥和紗布給了那小孩，又恐嚇再不走就吃了他，隨後拎著短刀往裡走，城門洞子裡靜得能聽見沙粒落地的聲響，城牆上嵌滿了碎琉璃，陽光一照，滿地都是晃眼的光斑。
走了沒一刻鐘，她偶然低頭看腰間的銅壺，那壺面上映出的人正背對著她往巷子深處走，季嬗伊當時以為只是單純的撞了個無臉鬼，猛地轉頭打算給對方來個貼臉殺，但她身後空無一人，再低頭看銅壺，倒影裡的人已經轉過了半張臉，是她的臉。
越往古城深處走，反光的東西就越多。碎銅鏡、鋪地的雲母片、甚至是很不合理的積了水的窪面，而且裡面屬於她的那些倒影都在動。
她看見巷口的玻璃碎片裡，另一個自己正慢悠悠跟在身後，看見井水裡的倒影抬了抬手，可她自己的胳膊明明一動不動的垂在身側。
那是倒影人，不是鬼，也不是什麼精怪，是幾分鐘前的她自己，在時間的錯位裡慢慢拖成了獨立的實體。
季嬗伊記得當時自己是躲進了一間堆滿羊皮卷的屋子，關上門才發現門板上鑲著塊整鏡，鏡子裡的她還站在門外，正伸手敲那扇根本沒開的門。
敲門聲“咚咚”響起來，和鏡子裡的動作分毫不差，她揮刀往鏡面劈過去，碎鏡片濺了滿地，可每一片碎鏡子裡，都站著一個正朝她走過來的她。
那些倒影和她長得一模一樣，連袖口的補丁位置都分毫不差，它們從每一片反光裡鑽出來，腳步聲疊在一起，塞滿了整間屋子。
那座墓根本沒有隨葬品，所有的“機關”全是時間拖出來的倒影，你跑得再快，也跑不過自己留在每一片反光裡的影子，殺的再多，也不可能把倒影全部殺完。
季嬗伊當時硬拼著被十幾個自己的倒影人追殺跑遍了一整個墓，最後連棺材蓋都沒瞅著，那術士根本沒給自己打棺材，把自己封進了一面鏡子裡，好不容易找到了墓主人，往前面一站直接被“自己”群毆，她乾脆利落的抹了脖子，藉著死遁重生才從一堆“季嬗伊”裡逃了出來，之後她又去過幾次，沒再看到那座沙墓。
“虛無之地總不能比那滿街都是自己的地方還邪門吧？”她嘟囔著把玉簡扒拉到一起，忽然一口咬碎棒棒糖——自己在這耗著也沒用，人多才是力量大，她也算在這行混了三千年，響噹噹的人物，人脈還是有的！
雖然最新的人脈也都是好幾十年前認識的老鬼了，但好歹活著呢，活著就會有他們自己的人脈，而且說不定哪個早就聽過這四個字，之前自己心善不求回報的救了他們，現在遞個訊息總不過分。
她翻出個很破爛的筆記本，上面的名字個個都是道上快成傳說的角色，有三十年沒出過手的土夫子，有躲在鄉下種果樹的機關高手，還有個據說能靠星象找墓的老瞎子。
季嬗伊把訊息從自己的渠道放了出去，接下來就是等結果，總不至於這次又撞進個比樓蘭沙墓還瘋的地方。
與此同時，醫院裡，四人被寄生小隊終於全部痊癒。
大高粱拆了繃帶的當天，就拿著無邪塞給他的喇嘛費，連行李都沒收拾，直接買了去三亞的機票，說要去海邊曬曬太陽去陰氣，臨走前還拍著胸脯說等回來給大家帶特產，結果胖子翻個白眼說你別把自己醉得掉進海里餵魚就不錯了。
胖子這一個月沒少遭罪，到醫院的時候他體內的寄生物已經成型了，雖然被季嬗伊清了一部分出來，但留下的那些都紮根扎的深，分了三次才完全清完，整個人又瘦了一圈，跟張起靈站一起都不像是搶走弟弟營養的大哥了。
出院之後他先回了北京，天天泡在潘家園，把老米頭留下的那堆爛攤子收拾得明明白白，以前老米頭欠過人情的幾個老夥計，被他提著二鍋頭堵在店裡，連喝帶聊三天就把賬清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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