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一個很溫柔的女聲傳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又像在跟肚子裡的她說話，說等她生下來，要親手給她縫繡著雲紋的小衣服。
季嬗伊安安靜靜地待著，沒動，也沒鬧，她莫名就知道了自己在哪裡，在周穆王的王宮，她母親的肚子裡。
胖子醒的時候，鼻尖全是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躺在一片柴垛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看著周圍熟悉的竹樓和石板路，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我怎麼在巴乃？
不對啊，他怎麼知道這是巴乃，他來過這裡嗎？
胖子晃了晃腦袋，起身，順手拎起牆角靠的一把鋤頭，扛在肩上就往外走，走了沒兩步，他站在田埂上，看著田裡綠油油的秧苗，又犯了懵——我扛著鋤頭來幹嘛？這又不是我家的地，憑什麼給人白乾活？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戳，撓著後腦勺站在田埂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好多東西像被一層霧蒙著，怎麼都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傳來了山歌的調子。
他抬頭往聲音來的方向看，一個穿著藍靛土布裙子的瑤族姑娘正從山路上走下來，皮膚是山裡太陽曬出來的蜜色，眉眼亮得像山澗裡的泉水，手裡挎著個竹籃子，邊走路邊唱歌。
胖子站在田埂上，忽然就鼻子酸了。
一股莫大的悲傷和歡喜把他整個人裹住，他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幾乎是下意識就從喉嚨裡滾了出來：“雲彩。”
姑娘聽見聲音，轉過頭衝他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胖子站在太陽底下看著她的笑，忽然就覺得，之前那些在鬥裡摸爬滾打的日子，好像全是一場夢。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她。
而另一邊，無邪醒過來的第一秒，就又差點被嗆死過去。
鼻腔裡燒得厲害，像有人往他鼻子裡灌了辣椒水，手電的光在黑暗裡晃了晃，他身處一片漆黑的巖道，周圍全是白茫茫的毒霧。
隱隱約約覺得現在的情形有些熟悉，卻來不及細想更多，他把衣角撕下來，死死捂住口鼻，低著頭往前面走，可走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腳下的路永遠是一模一樣的石板，周圍的霧永遠是濃得散不開的白，這條路像沒有盡頭似的，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走得腿都軟了的時候，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其他人在哪裡？
這個念頭閃過時他愣在原地，其他人？其他人是誰？他站在霧裡，腦子卡殼一樣，半天都想不起來他們名字，更不記得他們的臉。
他拼命的回想著，黑暗的霧深處卻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
“小三爺。”
無邪渾身的血瞬間都衝到了頭頂，他把手電的亮度開到最大，往聲音的方向照過去。
光柱裡，他看見有個人大半截身體嵌在巖壁裡，血肉和後面的岩層長在了一起，像從石頭裡長出來的人，下半身完全沒在了岩石裡，動都動不了，那人的嘴角不停往外溢位血沫，每說一個字，肩膀都要劇烈地抖一下。
是潘子，是潘子！
無邪的手電“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瘋了一樣撲過去，用手去摳潘子身邊的岩石，指甲蓋磨破了，鮮血混著岩石的碎末往下掉。
他經歷過一次，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於是他絕對不能再錯過第二次。
黑瞎子恢復意識的時候，陽光落在臉上，亮得晃眼，他抬手摸了摸臉，臉上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天是亮的，視力是正常的，他甚至能數清一旁樹枝上長著幾片葉子。
他感到新奇，卻又覺得奇怪，白天能視物不是很正常的嗎，有什麼好新鮮的，不遠處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一眼就看到了對方手裡捧著的糕點，美滋滋地就走了過去。
張起靈醒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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