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季嬗伊泡在羊水裡數著母親的心跳,她慢慢長大成型,母親每天都要跟她說話,從她新縫的那件小衣服上用了什麼顏色的線,到窗外那棵石榴樹今天又落了幾片葉子,再到她今天吃了什麼東西。
聲音輕柔又耐心,每一句都從不帶重樣的,季嬗伊蜷在溫暖的羊水裡,有時候懶洋洋地動一下,母親的手就會貼上來,隔著肚皮覆在她蜷著的位置,像是知道她在這裡。
母親說:“你要是覺得悶了,就動一動告訴我。”於是季嬗伊就又動了一下,母親笑出聲,笑聲傳進羊水裡,悶悶的,像隔著水面聽人說話,季嬗伊安安靜靜地待著,時不時想想自己的玉簡,卻也不知不覺中把那個聲音記住了。
她清楚這是假的。
她也很清楚自己總有一天要離開,什麼時候離開呢?她給自己定了一個時限——等到母親自然生產。
她想知道被生下來是什麼感覺,想知道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不是母親,想知道母親說的那件繡著雲紋的小衣服,有沒有真的縫好,而且她也不想母親再次失去腹中的孩子。
等到自然生產就好。
留下來過完普通人的一生很好,但是沒有必要。
母親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肚皮:“你在想什麼呢?怎麼突然這麼安靜。”季嬗伊沒法回答,只是又動了一下,很輕,捨不得踢疼她。
胖子的日子過得很慢。
他在巴乃住了下來,早上扛著鋤頭跟阿貴下地,中午回來在竹樓裡吃飯,傍晚的時候雲彩會從山上下來,籃子裡裝著野果或者野菜,有時也會有隻野兔,胖子就坐在門口看她走近,永遠笑眯眯的。
雲彩把籃子放在他旁邊:“你今天鋤了多少地?”胖子說:“不多,夠吃。”雲彩就笑,說夠誰吃,你鋤的那點地還不夠養一隻雞,胖子沒反駁,他覺得這種情況下,自己不耍嘴皮子不吹牛,日子會過得更踏實一些。
吃完晚飯後還沒那麼快睡覺,雲彩就坐在竹樓前的空地上伴著月光唱歌,調子從山的這一頭飄到那一頭,會有其他歌聲應和著傳回來,隔著老遠對唱,胖子坐在她旁邊,聽完了之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說:“你再唱一首唄。”
雲彩就又唱了一首新的,她會唱很多歌,自己也能現編小曲哼幾句,胖子聽著,也在心裡盤算著,他還能聽多少遍。
他告訴自己:等到把心裡那些他想過卻沒來得及過的日子都過一遍,就找一天離開,可每次到了想開口跟她說的時候,他就覺得還有一首歌沒聽完。
直到雲彩不再唱歌,看著他:“胖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做?”
胖子抹了把臉,點點頭:“是啊,有事要做。”
無邪的日子是另一種過法。
潘子被他從巖壁裡挖出來之後,一直在家養傷,前兩個月幾乎下不了床,換藥的時候無邪得把他整個人撐起來靠在床頭,潘子疼的時候不吭聲,只咬著自己的後槽牙,無邪能看見他咬牙忍痛,就故意跟他說話岔開他的注意力。
可潘子話少,兩人又隔了那麼多年,隔著那麼多東西,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話題。
“你當時在巖道里喊我那一句‘小三爺’,差點把我魂喊飛了。”無邪一邊換藥一邊說。
潘子咬著牙:“我怕那就是最後一句了,再往後就喊不了了。”無邪沒接這句話,低頭把紗布換好,又給他蓋了蓋被子。
後來潘子能拄著柺杖下地走幾步了,無邪就扶著他去院子裡曬太陽,潘子剛開始不太適應被人這麼照顧,習慣了之後偶爾會開口點評無邪燒的菜:“你鹽擱多了,火候也不行。”
“那你來做。”
“等我腿好了就做。”
再後來潘子能正常走路了,無邪開始張羅著給他相親找物件,潘子很彆扭但也沒拒絕,最後找到了一個,屬於和潘子一眼看對眼的那種,高高瘦瘦的一個女的,話不多,手腳麻利,普通家庭,家裡的活一般都能做,就是不會做飯,潘子這個時候不挑了,說他會做,也會學。
婚禮辦得不大,只請了幾桌熟悉的,潘子拉著新媳婦給大家敬酒,笑得傻呵呵的。
無邪站在角落裡看他,知道他該走了,潘子的人生在這裡已經有了一個完滿的收尾,他也就了卻了一樁心事,哪怕只是對自己的一個心裡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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