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百名匠人入駐武庫司”的旨意下達後,暗流隨即湧動。
武庫司郎中趙德——早年曾受齊王提攜,如今暗投東宮——奉朱瞻基密令,對神機營調來的匠人以“錄檔協編”為名,分批宴請、厚贈金銀,許以工部員外郎、匠作監丞等虛職官銜。
部分匠人久居西山,清苦半生,面對驟然而來的富貴官爵,心思漸活。
三日內,便有七人暗中遞出“投誠帖”,陸續交出顆粒火藥的粗配比例、燧發槍外構圖樣,甚至憑記憶草繪了迅雷銃的連射機括簡圖。
然朱瞻均早有所備。
離營前,他便密令于謙嚴選百人:其中六十人為普通匠工,僅負責原料提純、部件組裝等外圍工序;三十人為中層匠頭,知曉部分配方但缺關鍵步驟;僅十人為核心骨幹,卻皆以“年老體弱”為由留駐西山。
外調匠人中,無一人掌握“底火合藥”中硝磺炭的精確配比與混合時序,更不知槍管鑽膛所用的“水力螺旋鑽”圖紙藏於張三丰丹房暗格。
兵部得圖後急功近利,未經驗證便令京郊匠坊趕製。一月後,首批三十支仿製“迅雷銃”出爐,於京營校場試射。
“砰——轟!”
第三輪齊射時,一支火銃槍管陡然炸裂,鐵片迸濺,傷及三名操練士卒。
緊接著,炸膛聲接二連三,三十支火銃竟損毀近半,餘者亦機括卡死、射程不足百步。
武庫司大駭,急報東宮。
朱瞻基得訊,不怒反笑。
次日大朝,他手持炸裂的槍管殘骸與傷兵血衣,出列泣奏:“陛下!神機營所授火器製法,存重大隱患!兒臣得兵部急報,仿製新銃屢屢炸膛,已傷將士十餘人。此非技藝不精,實乃配方有缺、工序藏私!朱瞻均以殘次之法敷衍朝廷,欺君罔上,更視邊軍將士性命如草芥!”
他伏地叩首,聲淚俱下:“兒臣懇請陛下,立廢神機營五年專營之權,命其交出全部真法,由工部、兵部共審!否則,邊軍若用此劣械,必釀大禍!”
齊王、谷王隨即附議,周廷玉更引《大明律》“工律·造作不如法”條,言“供御器物有瑕,主匠杖一百、徒三年”,暗示朱瞻均已觸律法。
朝堂譁然。
朱棣面色沉凝,目光轉向垂首未語的朱瞻均:“瞻均,你有何辯?”
朱瞻均緩步出列,神情平靜如淵。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黃圖冊,雙手呈上:“陛下,此乃西山工坊《火器造作全錄》,載有顆粒火藥至迅雷銃等十二種新械的完整工序、配方、檢測之法。臣離京前便已備好,本欲待匠人錄檔後獻於兵部。”
他略頓,抬目直視朱瞻基:“然武庫司未依規程——按《全錄》首章所言,新銃製成後須以‘減裝藥’試射三輪,驗槍管承壓;再以‘滿裝藥’試射五輪,驗機括耐久。京營試射急功近利,略去驗槍步驟,直接滿裝連射,此非製法之過,乃操之過急、違背工序所致。”
朱瞻基臉色微變。
朱瞻均繼續道:“且兵部仿製之銃,所用鐵料乃京郊土爐所出,雜質多、韌性差;鑽膛之器仍是人力手鑽,管內壁粗糙不均。而西山工坊所用,乃是福建精鐵經三次鍛打,並以張真人改良的‘水力螺旋鑽’加工,內壁光滑如鏡,承壓倍增——此法工序繁複、耗費甚巨,臣已於《全錄》末章註明‘非特製工械不可為’,並附改良舊鑽之法。然武庫司……似未閱至末章。”
話音落,他從袖中又取出一枚光滑鋥亮的槍管,與地上炸裂的殘骸並列。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朱棣命太監將《全錄》及槍管傳視群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