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餘音尚未散盡,朱高熾已踉蹌回到文華殿,冷汗浸透中衣。
他癱坐於圈椅中,喉間泛著腥甜,眼前猶自晃動著父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眼神,分明已看穿了他心底的怯懦與搖擺。
“父皇……終究是向著瞻均的。”他低聲喃喃,指尖顫抖著端起涼透的茶盞,茶水卻潑出大半,濺溼了蟒袍前襟。
殿門輕響,朱瞻基悄然而入,揮手屏退左右。
“父親。”他趨前,聲音低沉而關切,“皇爺爺今日……可曾責備於您?”
朱高熾抬眼,望著長子那張與自己年輕時頗為相似、卻更多了幾分深沉心機的臉,心頭五味雜陳。
他搖了搖頭,疲憊道:“不曾明言責備,然……那‘耳根子軟’四字,已是誅心。”
朱瞻基默然片刻,忽撩袍跪地,以額觸地:“是孩兒不孝,連累父親受此委屈。”
朱高熾忙欲扶他,手伸至半途卻又頓住,終是長嘆一聲:“起來罷。此事……原也怪不得你。瞻均那孩子,確是太過……耀眼了些。”
“父親明鑑。”朱瞻基起身,神色懇切,“非是孩兒妒賢,實是瞻均所行,已漸離朝廷體制。神機營自成一國,西山工坊獨佔利器,長此以往,不止邊軍失衡,便是東宮……亦恐受其掣肘。”
“東宮?”朱高熾一怔。
“父親請想。”朱瞻基壓低聲音,“瞻均如今聖眷正隆,手握強軍利器,朝中武將多附其勢。若他日父親登基,有此一位權柄過重、軍功赫赫的皇弟在側,政令如何暢通?國本如何穩固?漢之淮南、唐之魏王,前車之鑑不遠啊!”
朱高熾臉色發白,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素來仁弱,不喜爭端,然長子這番話,卻字字戳中他心底最隱秘的恐懼——對父皇威權的恐懼,對那日漸羽翼豐滿的侄兒的恐懼,甚至,對未來那看似尊崇實則危機四伏的帝位的恐懼。
“可……可瞻均畢竟是自家人,且一心為國……”他掙扎道。
“正因是一家人,更須防微杜漸。”朱瞻基眼中幽光一閃,“孩兒豈願見骨肉相殘?然為江山社稷計,為父親將來計,有些事,不得不慮。如今朝中已有周廷玉、呂震等正直之士發聲,齊王叔、谷王叔亦深表憂慮。父親無需明言反對,只需在朝會議及神機營事務時,稍稍偏向‘制衡’之議,便足以聚攏人心,彰顯東宮立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且皇爺爺今日雖駁回‘制衡’之議,然心中豈無半分疑慮?父親若適時進言,反顯得公忠體國,無私心。皇爺爺嘴上或許不悅,心底……未必不以為然。”
朱高熾怔怔望著燭火,良久,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容我再想想……”
數日後,武英殿小朝會。
議題漸及北疆戰事後勤排程。
戶部尚書夏原吉奏報,為保障神機營與宣府軍作戰,今秋北直隸、山西兩地糧草已抽調四成,民夫徵發過重,恐影響來年春耕。
兵部尚書金忠駁道:“戰時非常,自當傾力供應前線。神機營連戰連捷,若因糧秣不濟致戰局有變,豈非因小失大?”
夏原吉寸步不讓:“傾力供應,亦須量力而行。神機營三千人馬,耗用已堪比邊軍萬餘。且其火器彈藥製造,所費工料更是數倍於常。長此以往,國庫難以支撐。”
爭論漸烈。
朱棣端坐御案之後,面色沉靜,目光卻在夏原吉與金忠之間緩緩移動。
此時,一直沉默的太子朱高熾忽然輕咳一聲,緩緩開口:“夏尚書所慮,不無道理。戰事雖緊,然百姓生計、國庫盈虛,亦不可輕忽。神機營所用新式火器,威力雖大,耗費亦巨。可否……稍加節制,或令工部核算成本,酌情調整生產規模?”
他聲音不高,語氣亦委婉,然此言一齣,殿內陡然一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