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朱棣披著玄色貂氅,指尖輕叩北疆新呈的軍報——仍是捷音。
神機營與宣府軍協同,又拔瓦剌兩處哨營,斬首六百,自損不及三十。
顆粒火藥之效、車載火槍之威,在戰報的字裡行間灼然生光。
然皇帝面上並無喜色,只將戰報緩緩擱下,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年關將至,各藩府動向如何?”
紀綱躬身,聲音壓得極低:“齊王殿下月前三度密會谷王,皆以‘賞雪觀梅’為名,實則屏退左右,閉門長談。期間,河南、山東兩地都指揮使司的武將,有四人曾暗中遞帖謁見。此外……”
他略作遲疑,“翰林院侍講學士陳文、兵部職方司郎中趙德等七名文官,近日皆收到齊王府‘年敬’,禮單頗厚。”
朱棣不語,眼底寒意漸凝。
紀綱續道:“齊王、谷王似在聯絡宗室中有聲望的老親王,如代王、寧王等,欲聯名上奏,言‘國器當公、兵權宜分’。奏稿已暗中草擬,其中直指神機營‘擁利器而藐朝廷,蓄精兵而慢舊制’,並請陛下仿太祖舊例,設‘五軍都督府分領火器’,以制衡太孫之權。”
“五軍都督府……”朱棣冷嗤一聲,“洪武年間舊制,早因藩王坐大而廢弛。如今倒成了他們手中的‘祖制’?”
“陛下明鑑。”紀綱頭垂得更低,“齊王等人言辭雖冠冕堂皇,然其意在掣肘太孫、分薄兵權。且……東宮近來雖未明言,然太子殿下似對宗室動向默許縱容,未曾勸阻。”
暖閣內寂然片刻,唯聞銅漏滴答。
朱棣起身,行至窗前,望向庭中積霜的松柏:“瞻均那邊有何應對?”
“太孫殿下已收悉京師風聲。”紀綱道,“三日前,西山工坊密送一批新制‘迅雷銃’至宣府,此銃射速較燧發槍再快三成,且輕便易攜。殿下似有意在年關前再打一場硬仗,以戰功壓議。”
“他想用捷報堵住悠悠眾口。”朱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旋即卻轉為深沉,“然戰場可勝,人心難測。齊王、谷王深耕宗室數十載,其勢非一戰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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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偏室,燭火通明。
朱瞻基展閱一封密函,唇角漸浮笑意。
函中細列齊王、谷王聯絡的宗室、文臣、武將名單,竟有四十餘人之眾,且多是地方實權人物或清流領袖。
更有一份聯名奏疏的抄本,字句鋒銳,直指“神機營威權過盛,恐成國中之國”。
“叔祖們這次,倒是下了血本。”他輕語,將密函湊近燭火,焰舌舔舐紙角,頃刻化作灰燼。
身旁的心腹太監低聲道:“齊王派人遞話,請殿下在年節宮宴上,以‘宗室和睦’為由,向陛下進言,略提‘兵權共享、利器分潤’之意。彼時宗親王公齊聲附和,陛下或難堅拒。”
朱瞻基把玩著手中溫潤的玉佩,眸光幽微:“孤不宜直接出面。”
“你傳話給周廷玉,讓他聯絡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在年前最後一次常朝上,先以‘邊軍糧餉不均、將士生怨’為由發難,漸次引至神機營耗費過巨、獨享利器之弊。”
“記住,務必旁敲側擊,不著痕跡。”
“是。”太監頓了頓,又問,“若陛下再次駁回……”
“駁回才是好事。”朱瞻基笑意轉冷,“一次駁回,可稱陛下乾綱獨斷;兩次三次,便是‘偏私專寵’。積議成潮,縱是皇爺爺,也難逆眾意。更何況……”
他望向北方,聲音輕如嘆息:“戰場刀劍無眼,我那弟弟若再勝幾場,威名愈熾,忌憚者便愈多。到那時,不需我們動手,自有人會將他推向風口浪尖。”
宣府大營,寒夜朔風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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