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也學著她的樣子，縱身跳下。清晨的水涼得激人，像無數只細針輕輕刺在皮膚上，他一個激靈，整個人反倒清醒了不少。金敏水性依舊好，帶著他在水面遊了幾個來回。兩人時而追逐，時而浮在水上喘氣，笑聲混著水花在空曠的水庫上盪開，把一夜的疲憊都衝散了。
遊了好一會兒，兩人才上了岸。晨光已經比先前亮了不少，天邊紅雲翻湧，像誰打翻了一小碗金紅色的油彩。金敏換上一身乾淨衣裳，又整理好頭髮，整個人清清爽爽，像一株剛被露水洗過的紅月季。程宇則拿起那條烘乾的底褲，蹲在墊子邊飛快地套上。可等他抬頭再找自己的衣服和長褲時，卻怎麼也摸不著了。
他左顧右盼，又翻了翻墊子四角，正發愣，金敏在一旁“嗤”地笑了出來。她走到摩托車旁，從車後座上取下一整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笑道：“別找了。昨晚你睡著以後，我把你的衣服褲子都洗乾淨了，晾在摩托車上。現在正好乾了，拿去穿上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在衣服上按了按，確認不再發潮，才遞到程宇手裡。程宇接過來，低頭一聞，上面還帶著淡淡的肥皂香，混著夜風的涼氣和一點極淡的煙火味。他也不好再說什麼，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把腰帶勒緊，又整了整領口。
金敏則麻利地收拾起墊子、毛毯、魚竿和剩下的雜物，一樣樣塞回邊箱，又用腳把火堆的灰燼踩了踩，看那炭火徹底沒了氣，才拍了拍手，衝程宇一笑：“走了，太陽都出來了。”
程宇抬頭一看，太陽果然已經躍出了山頭，橘紅色的光從水庫那頭漫過來，把整片草坡都染得暖烘烘的。金敏跨上摩托車，又掏出手機瞄了一眼，回頭朝他笑道：“六點整。走，帶你去吃早餐。”
話音未落，她已經擰著油門，摩托車“轟”地吼了起來。程宇趕緊跨上去，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抱住了她柔軟卻結實的細腰。金敏似乎很滿意，偏了偏頭，說了句：“抱緊點，別掉下去。”
說完，她一鬆離合，車子便如脫了弦的箭，一頭扎進晨霧與晨光交織的鎮郊公路上，風馳電掣般朝著鎮上奔去。
金敏載著程宇在鎮郊的柏油路上飛馳，晨風“呼呼”地往領口裡灌，像要把昨夜剩下的那點倦意都撕個乾淨。程宇縮在她身後，手還搭在她腰上，隔著一層薄布能覺出她小腹被風吹得緊繃繃的。公路兩旁的香蕉林和魚塘一片片往後退，天色越來越亮，空氣裡漸漸浮起一股子人煙味，是煤爐子、柴油味和早點攤蒸氣混在一起的那種熱鬧。
拐過一個路口，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灰撲撲的工業區迎面鋪開。寬闊的水泥路上密密麻麻涌動著穿藍色、白色、土黃色廠服的人流，像誰擰開了十幾條彩色水管，往廠門口嘩嘩直灌。摩托車、腳踏車、小巴和貨櫃車擠成一鍋粥，喇叭聲、叫賣聲、食堂的鍋鏟碰撞聲攪得震天響。金敏放慢車速，帶著程宇在人群裡穿來拐去，最後停在一家裝修還算體面的早餐店前。那店子面積比普通早餐店要大不少，玻璃門擦得發亮，門口的蒸籠騰騰地冒著熱氣，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
兩人挑了個靠玻璃門的位子坐下。金敏把頭盔往桌上一擱，抽出紙巾擦著手，眼神卻一直望著玻璃門外。外頭人潮如織，騎車的、走路的、夾著早餐邊啃邊跑的，像一群永不停歇的工蟻。金敏看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來，朝程宇一笑：“這個工業區有兩三萬人。你覺得這裡頭有沒有搞頭？”
程宇正喝著茶，聞言手都停住了，抬頭看她：“什麼搞頭？你要來這裡做生意？”
金敏笑著點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一叩：“我打算拿下這一片山頭。這工業區才進駐了幾家大廠，目前山頭林立，還沒一個真正壓得住場子的大哥。我想趁這機會拿下這裡。”
程宇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他正了正身子，聲音裡已經帶了點急切：“敏姐，你是說，要在這裡收保護費？”
金敏偏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搖了搖頭：“我這人，不喜歡欺負窮人。我喜歡挑硬骨頭啃。”
她像說一件平常事，“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打算在這裡開一家遊戲廳，再開一家網咖。你有沒有興趣入一股？不要你投太多，一千塊錢，我給你算兩萬。”
程宇聽出她的意思了。這哪是談買賣，分明是明著往他兜裡塞錢。一千塊對打工仔來說不算小數目，可放到開店這件事上，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他低頭笑了笑，又抬眼望向金敏：“敏姐，我沒想過要出來幹。”
金敏也不奇怪，笑得眉眼彎彎：“沒事，你繼續在廠子裡幹你的。等這邊遊戲廳開起來，你有空的時候，幫我過來對對賬就行了。打架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
程宇沉默了一會兒，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低頭攪著豆漿，熱氣撲在臉上，有些微燙，卻也舒服。眼前這個女人腦子活、下手狠、又有手段，怎麼看都像條在道上越蹚越深的路。他忽然抬頭，直直地看著她：“敏姐，你難道就不怕，這樣下去，會有一天進去嗎？”
金敏臉上的笑微微一頓，像被風掀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輕描淡寫地說：“我進去就進去了唄。反正從小也沒爹媽。”
她頓了頓，目光一點點熱起來，像把火慢慢燒到程宇臉上，“我只是想在我進去之前，能給我的男人撐起一片天，留下點東西。”
她的眼睛亮得厲害，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程宇被這目光燙了一下，胸口像塞了團溼棉花，又暖又堵。他當然聽得出，金敏口裡的“男人”是誰。可正因為聽得出，他才更害怕。這條道風光歸風光，可一腳油門轟下去，前面就是懸崖。他還真想拉她一把。
想到這兒，程宇把筷子撂下，身子往前傾了傾，認真地看著她：“敏姐，我覺得沒必要去碰這種高風險的產業。我不想看到你進去。你要真想搞錢，不如，幫我去找找關係，看能不能認識一下大廠裡的人事主管或者人事經理，讓他們和我的勞務公司合作。招一個人進去，我拿一筆提成，你抽你的份子，這樣穩當，也照樣賺錢。”
金敏聽了，先是一怔，隨後笑出聲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就這事？人事經理、人事主管是吧？巧了，這一片工業區，我正好認識兩個。”說著，她掏出手機，“我現在就打電話叫他們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