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開手機蓋，利索地按了兩串號碼，三言兩語便把人招呼了，像深夜叫兩個兄弟來吃宵夜那麼隨意。掛了電話，她坐直了身子，朝店裡服務員招了招手，朗聲道：“兩個瘦肉蛋腸，再拿兩杯豆漿。”
服務員應了一聲，麻利地鑽進後廚。程宇坐在那兒，心裡還在打鼓。外頭的人流一撥接一撥從玻璃門外滾過去，像永遠忙不完的潮水。這家店裡油條下鍋的“滋滋”聲、碗筷碰撞的脆響，還有鄰桌几個拉料工人操著四川話大聲吹牛，倒讓程宇心裡慢慢穩了些。
約莫十分鐘光景，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男人推門進來。他個頭中等，身材微胖，襯衫下襬掖得整整齊齊，胸前彆著一塊淺藍色廠牌。他站在門口張望了幾眼，很快鎖定了金敏這桌，小跑著走過來，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哈了哈腰，喊了句：“敏姐，早上好。”
程宇抬眼一瞧，果然看見那人廠牌上印著“人事經理”四個字，底下還貼著一張表情僵硬的一寸照片，在晨光裡泛著點油光。
金敏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笑著朝那男人一擺手：“坐吧，別站著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程宇。”她說著，把目光往程宇臉上輕輕一落，像在說，瞧，姐沒糊弄你吧？
那人事經理忙朝程宇伸出手去，笑得滿臉堆著，像見了什麼大主顧：“程老闆好，我叫高海，在利來電子廠做事，以後多多關照。”
程宇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手心一涼，才發覺自己竟有點出汗。他這才明白，金敏昨夜說的“護你周全”，不光是打退幾個混混那麼簡單。她說的，興許就是眼下這片人擠人的工業區裡，給他開出另一條生路來。
高海在對面剛一坐定，金敏便朝服務員揚了揚下巴。很快，兩碟冒著熱氣的瘦肉蛋腸和兩杯豆漿便端了上來。雪白的腸粉上鋪著琥珀色的醬汁，幾片粉嫩的瘦肉像剛睡醒似的蜷在上面。金敏呷了一口豆漿，扭頭朝程宇介紹：“高海，高經理，利來電子廠人事經理。整個廠八百來號人的招工用人，他一個人點頭就算數，在這一片算是說得上話的人物。”
高海連連擺手，笑得謙虛又圓滑：“敏姐抬舉了，就是給老闆跑跑腿。”
程宇忙叫了聲“高經理”。高海掏出名片，雙手遞過來。那名片白底藍字，印得中規中矩，上面頭銜、電話、廠名一應俱全。程宇雙手接了，仔細看了一眼，才剛要收好，店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踩著細高跟走了進來。她上身穿一件鵝黃色雪紡衫，下身一條淺灰西褲，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緊緻的丸子，手臂上挎著個米白色小包，整個人顯得利落又精神。她在門口掃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金敏身上，臉上立刻浮出笑來，快步走近，甜甜地喊了聲：“敏姐。”
金敏抬頭看她，眉眼一展，笑著伸手虛點了點她，對程宇道：“這位是華榮電子廠的人事主管，古興梅。你叫聲古主管就行。別看她年輕，手上可握著三千多人的流動呢。她們廠裡招不招人、放不放人，都繞不過她這一關。”
古興梅在桌邊坐下，笑著擺了擺手：“敏姐別給我戴高帽了，我就一個小主管，權力有限得很。”
金敏也不搭她這茬，只朝兩人掃了一眼，緩緩道：“不管你們在廠子裡到底有多大權，往後再怎麼著，也得幫我這弟弟一把。”
她說著，伸手在程宇肩上一拍，又朝高海和古興梅笑了笑：“來，正式認識一下。這是我乾弟，程宇。他是宇哥勞務公司的老闆，以後廠裡要用工、要招人，儘管找他。至於你們之間怎麼抽成、怎麼拿回扣，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不摻和。”說完，她夾了一筷子腸粉送進嘴裡，嚼了幾口，又補了一句，“吃完這頓早餐，你們互相留個聯絡方式，回頭私聊。”
高海眼珠一轉，立刻會意，忙從襯衫口袋裡又摸出一張名片，欠著身子再次遞到程宇面前：“程老闆，幸會幸會。”
古興梅也低頭拉開小包的拉鍊，取出一張淺粉色的名片，抿著唇遞過去：“程老闆，以後多多合作。”
程宇被兩人一口一個“程老闆”叫得麵皮發燙。他哪是什麼老闆啊，只不過是幫葉總開了一家勞務公司罷了。至於名片，壓根就沒。
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哪裡有名片。他一時發窘，手指在褲兜裡絞了絞，紅著臉道：“我沒……”
話還沒說完，金敏便笑吟吟地把話截了過去：“昨晚我帶他去海邊玩，走得急，身上沒帶。你們先留個手機號，以後再補名片。”說罷，她先報出程宇的手機號碼，又讓程宇把高海和古興梅的號碼存了下來。
程宇只好硬著頭皮應了。他心裡明白，金敏這是替他在搭橋鋪路。他一個連人事部大門朝哪開都摸不清的新手，被這兩位廠裡的實權人物圍著叫“老闆”，若不是金敏撐著場面，誰敢多看他一眼。
幾人邊吃邊聊。高海三句不離廠裡最近趕單、缺工厲害，古興梅則說她們廠下個月要擴兩條流水線，點名要招一批年輕手腳快的外地工。程宇豎著耳朵聽，偶爾插上一兩句，說到招人返費和工期長短，竟也慢慢對上了路。金敏靠在高背椅上，一手端著豆漿慢慢啜，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來轉去，像個只管佈網的蜘蛛，話不多，卻句句踩在點子上。
吃了一陣，高海先看了看手錶，說七點三十五，得回廠裡開工了。古興梅也跟著看了一眼手機，說八點整還有晨會，站起身朝金敏道：“敏姐，我們先走了，有空再約。”
金敏也不留，只笑著點了點頭：“去吧，別耽誤正事。”
兩人又朝程宇客氣地打了個招呼，一前一後出了門。玻璃門合上，外頭的人潮又把他們的身影吞了進去。
等人一走，金敏斂了笑，側過頭來，表情難得嚴肅地朝程宇道：“回頭你去印兩盒名片，職務就寫總經理。從今天起，你就是宇哥勞務派遣公司的老闆，明白嗎？做生意不能沒有名片，今天就把這事辦了，別拖。”
程宇一愣，小聲問：“宇哥勞務派遣公司？我什麼時候成老闆了？”
金敏瞥他一眼，像看一個不開竅的弟弟：“昨晚你在水庫邊救我的時候，不挺像個老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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