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不急，因為他現在是寫字樓的人了。
業務部不像產線上的員工，不用跟在大隊裡擠著打卡。他們從寫字樓側門進出，遲到個幾分鐘也不算什麼大事，回頭找葉總補籤一下就好。程宇抬頭看了眼高大的寫字樓，慢悠悠地往前走。
剛走幾步，前面忽然晃過一道亮色。一個細高挑的身影從廠門左側的小道上插過來，步履匆匆，像蓮花從泥水裡劃過。程宇抬眼一看，正是廠花林萍萍。她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短衫，領口露出一截白淨的鎖骨，兩隻手各捏著一隻茶葉蛋，燙得不停換手，嘴裡還小小聲吸著氣，像只又急又嬌的小雀。
程宇心裡不由得一軟，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他張了張口，小聲喊了句：“萍萍！”
林萍萍腳步一頓，扭頭看過來。晨色裡，她的臉白得發亮，兩條細眉微蹙著，一雙杏眼先是驚訝，很快便冷了下來。她沒好氣地瞪了程宇一眼，語氣像在審一個陌生人：“有事嗎？”
程宇本來只是想問一句早飯還沒吃嗎，被她這冷冰冰一瞪，滿肚子話都堵在嗓子眼。他抬手擺了擺，像投降似的，乾巴巴地擠出一句：“沒……沒事。”
林萍萍“哼”了一聲，把下巴往上一揚，冷聲道：“沒事別耽誤我時間。”說完，她像躲什麼髒東西一樣，扭身便朝車間那頭走去。
她走得很快，裙襬一掀一掀，把那道高挑的背影拉得又遠又薄。程宇站在原地，喉嚨裡像卡了一小片碎玻璃。他想追上去解釋兩句，腳卻像被水泥咬住了。追上去說什麼呢？說昨晚他沒在廠裡過夜，是和一個混道上的女人待了一整夜？說那女人剛剛還騎車送他回廠？只怕話還沒出口，林萍萍眼裡的冷能把他凍成冰塊。
他忽然明白，他們之間可能真的只能這樣了。從那晚她將那個方盒子扔在地上，他退回宿舍，從她紅著眼眶說“你從來就不試”那時候起，有些東西就已經無聲無息地斷開了。如今的林萍萍，像一朵開在廠區裡的白荷，對旁人都客氣，只對他，又冷又硬，像極了在生一場漫長的氣。
程宇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上班鈴響起，才回過神來，朝寫字樓慢慢走去。陽光從廠房屋頂後方鋪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有點孤零零的。
他抬頭望了望天，藍得透亮，沒有一片雲。昨夜水庫上的火堆、砍刀、那場鋪天蓋地的擁吻，都像做了一場極不真實的夢。而現在，夢散了，人醒了，他依然站在這座幾千人的大廠門前，心裡空落落的，說不清是在想剛剛那個高傲走遠的林萍萍，還是在想那個騎摩托車遠去、滿嘴要給他撐起一片天的金敏。
程宇正望著林萍萍消失的方向出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脆響。他下意識扭頭，就見葉馨迎面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職業套裝，領口裁得乾脆利落，細腰被腰帶輕輕一束，下頭是窄裙和一雙裸色細高跟。小包挎在臂彎裡，頭髮一絲不亂地綰在腦後，整個人像從晨光裡走出來的白領雜誌封面。她走到程宇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一雙眼睛有些浮腫，眉頭便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這是幹嘛呢？整個人無精打采的。”她的聲音不高，卻清冷又透亮。
程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晚沒睡好。”
葉馨瞟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不容商量的嚴肅：“這樣可不行。你做業務的，代表的是公司形象，你得給我支稜起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十分鐘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說完，她挺起胸膛，高跟鞋叩著地面，像踩著看不見的拍子，徑直朝寫字樓走去。程宇不敢耽擱，抬腳跟上。
片刻，他進了業務部。辦公室裡已經坐滿了人。有人嘴裡嚼著包子，眼睛盯著昨日的日報表；有人端著冒熱氣的馬克杯，靠在椅背上慢慢啜著咖啡；還有幾個女同事捧著玻璃杯，裡頭泡著檸檬片、菊花茶，空氣裡浮著一股子濃淡交雜的咖啡香和茶味。程宇的位子靠窗，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除了一摞合同影印件和幾本展業夾，連個杯子都沒有。
他把公文包放下，習慣性地拿起空杯子，起身朝茶水間走去。說來也巧，鄧濤正帶著新來的業務員小亮也往茶水間走。三人在門口撞了個正著。
鄧濤從褲兜裡摸出三包速溶咖啡，手指夾著，朝小亮晃了晃，笑嘻嘻道：“哥們，喜歡喝咖啡不？”
程宇以為問他，搖頭道了聲：“謝謝，我不喝”。
哪知鄧濤把臉一偏，朝他虛虛一指，先笑出了聲：“哎哎，程宇，你想啥呢？我這話又不是問你的。我是問人家小亮。”
一旁的小亮立刻會意，伸手從鄧濤掌心抓過那一包咖啡，滿臉得意地幫腔：“就是，程宇，你想太多了。鄧哥又不欠你的，憑什麼給你咖啡喝呀？”
鄧濤更來勁了，手指彈了彈那包咖啡的邊角，像怕人聽不見似的：“這咖啡一條五毛錢呢，我還不捨得給有些人喝。咖啡這玩意通常是給辦公室的人喝的，像在車間裡幹苦力活兒的人，是不配喝咖啡的。”
兩人一唱一和，擠在茶水間門口笑得前俯後仰，擺明了是在借咖啡敲打程宇。陰陽他是車間裡爬上來的。
旁邊兩個正在洗杯子的文員互相對了個眼神，又迅速低下頭，只當沒聽見。
程宇哪能不知道這倆傢伙在排擠自己。他端著空杯子，不急不惱，走到飲水機前，慢條斯理地按下熱水鍵。滾水衝進杯裡，盪出一圈白汽。他這才回過頭，朝鄧濤和小亮淡淡一笑：“抱歉，你倆想多了。我這人不喝低端咖啡。便宜的還不如喝白開水呢！”
說完，他端著那杯白開水，像端著一盞清茶，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