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那天北京下雪了。
時願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透著一種毛茸茸的、被雪過濾過的質感。她翻了個身，伸手摸到手機，沈硯辭發來一條訊息：“下雪了。”
她看著那三個字，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鋪了一層薄薄的白，樹枝上也積了，灰瓦上蓋著一層均勻的雪色。她低頭回了一句：“看到了。”
他又發了一條：“去故宮嗎？下雪的故宮才是紫禁城。”
時願看著那句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她想起以前聽人說過，雪後的故宮才是真正的紫禁城。紅牆、黃瓦、白雪，三種顏色疊在一起的時候，那些被遊客腳步磨平了的舊石板路才會重新顯出它該有的樣子。她回了一個字：“去。”
時願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戴了一頂毛線帽，帽子頂上有一個小小的毛球，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時媽媽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外面雪大，多穿點。”
時願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穿了。”
她推開門走出去，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她眯了一下眼。
沈硯辭的車停在院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巾圍得很規整。站在車旁邊，看到她走出來的時候，目光在她那頂毛線帽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拉開副駕駛的門讓她上車。
時願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你怎麼這麼早就到了？”
沈硯辭也上了車，“下雪天路滑，開慢一點，早點出門。”
車子駛出大院門口的時候，鐵門已經開了，警衛崗亭裡的人朝他們這邊點了一下頭。時願沒有看到，但沈硯辭看到了，他也點了一下頭，然後打方向盤駛入主路。
路上車不多，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刮開又覆上。時願偏頭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門口堆著雪人，行道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低低地垂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沈硯辭，你以前看過雪後的故宮嗎？”
沈硯辭說：“看過。但沒跟別人一起看過。”
時願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被特別回應的事。她沒有接話，但她在心裡給自己留了一幀畫面——雪落在故宮的紅牆上，他走在旁邊，步子放得很慢，像在等她也放慢速度。
故宮門口的人不多。雪天阻擋了一部分遊客，剩下的都是趁著雪景趕來拍照的，三三兩兩散落在午門前的空地上。
他們穿過午門，走進太和門廣場的時候，時願的腳步慢了下來。天地被雪連成一片茫茫的白，太和殿的金頂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露出一個清晰的輪廓，紅牆在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濃烈，像一筆還沒來得及乾透的硃砂，潤在紙面上慢慢往外滲。
她站在廣場中央，仰頭看著太和殿，站了幾秒沒有說話。沈硯辭站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段，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沈硯辭跟在她後面，步子不大，剛好和她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她沒有回頭，但放慢了腳步，像在等他跟上來。
走到乾清門前面的時候，她停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走快點。”
沈硯辭加快了兩步，和她並肩。
雪還在下，落在她的帽子上、肩膀上、睫毛上。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裡融化，又接了一片。她偏頭看了一眼沈硯辭，他走在她旁邊，沒有接雪，看著她接。
她忽然把手裡那把沒來得及融化的雪粒往他臉上彈了一下。動作很輕，大部分雪粒在半空中就散了，只有一兩顆落在他鼻尖上，瞬間就化了。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說“這是你還的”。
他伸手在她帽頂那個毛球上輕輕彈了一下，力道更輕，那顆毛球只是晃了晃，連聲音都沒有。
逛到後半程的時候，時願的腳開始酸了。她沒說話，但放慢的速度和逐漸縮短的步幅已經替他蓋好了章。沈硯辭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她想了想，“有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