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闊在濮陽城外三百步處停住腳步，鐵槊插在地上，雙手撐著槊杆，仰頭看著城樓。
日光正好，照得城樓上那些徐州旗幟明晃晃的，風一吹獵獵作響。
城樓上的守軍一片騷動，有人在拉弓，有人在喊“放箭”，但箭矢遲遲沒有射下來，大約是城樓上那個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按住了弓箭手。
曹闊隔著三百步的距離看見了那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三綹長鬚在風中微微飄動，在城樓上站得筆直，居高臨下地看著城下的曹軍陣列，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一遍，最後落在曹闊身上。
曹闊不認識他，但猜到了是誰。
能站在呂布身邊替他出面應話的，除了陳宮沒有第二個人。
他抬手朝城樓上晃了一下道：“喂，城上的，呂布在不在，讓他出來說句話。”
城樓上一陣低低的騷動，然後陳宮的聲音隔著城牆傳了下來，不急不緩，卻清清楚楚道：“曹家二郎，你爹曹操在後面的中軍大帳裡縮著，讓你一個半大小子出來叫陣，他倒是會省力氣。”
曹闊被他這話噎了一下，但也沒生氣，咧嘴笑了一聲道：“我爹在中軍大帳裡喝茶呢！
先生說呂布來了濮陽，我一路從徐州趕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急著來見見老熟人，怎麼…呂布不敢出來見人？”
陳宮沒有接他這個話茬，而是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城垛前面，抬高了聲音，朝著城下曹軍陣列的方向喊話：“曹操！曹孟德！你躲在後面聽一個孩子替你傳話，不覺得丟人嗎？”
他的嗓門不算大，但中氣十足，風把聲音送下來，曹軍前排計程車兵都聽得清清楚楚。
曹操騎在馬上站在中軍陣前，聽見陳宮點自己的名，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
陳宮的話還沒完。
他扶著城垛，目光越過曹闊，直直地看向曹軍中那面黑底紅邊的“曹”字大旗，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曹操，你自領兗州牧，殺邊讓，囚忠良，擅權自重，不尊朝廷，你與董卓有何區別？
董卓在時，你尚且敢刺刀殺賊，如今董卓已死，你卻變成了第二個董卓！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還記不記得當年在洛陽對著天子叩首時說過的話？”
這話像一把刀子，隔著城牆直直地扎過來。
曹軍陣列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被旁邊的校尉瞪了一眼又壓下去了。
曹操坐在馬上，面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胸口微微起伏，太陽穴突突地跳。
陳宮還在說著：“你打著討董的旗號起兵，如今董卓死了，你便沒了遮羞布，所作所為跟董卓有什麼兩樣？
你自領兗州牧，朝廷可曾下旨，你殺邊讓，可曾依律審問，你曹孟德嘴上說著匡扶漢室，手上乾的卻是剷除異己的勾當！”
曹操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後槽牙在咯咯響。
那股火氣從胸口一直往上頂，衝到喉嚨口，再往上衝到眼眶，他差點就要抬手喊“全軍攻城”了。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攥緊韁繩的手慢慢鬆開，重新握回去。
他在馬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仰頭大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