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從胸腔裡炸開，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有三分怒意，又有三分自嘲，還有四分說不透的複雜。
他在馬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笑聲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前排的曹軍士兵忍不住轉頭看他，連後面的中軍都聽見了。
陳宮站在城樓上，原本還要繼續往下罵，但聽見那陣笑聲，嘴巴張了一下，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眯著眼看向曹軍中那個騎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的身影，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罵了這麼多句，曹操沒有發火，沒有跳腳，沒有下令攻城…他笑了。
這一笑，把他陳宮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辱罵輕輕鬆鬆地接住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全被卸掉了。
曹操笑完之後，終於停了，在馬背上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朝城樓方向拱了拱手，喊了一嗓子道：“陳公臺，你這張嘴還是跟當年在洛陽時一樣利索，罵得好，罵得痛快！
我曹孟德今日受教了，他日攻破濮陽，定當與你把酒言歡，好好論一論這天下大義。”
他這番話說完，也不等陳宮回應，轉頭朝身後的曹軍陣列喊了一聲：“全軍聽令！後退三里，安營紮寨，明日再說。”
曹軍陣列中響起一陣低低的應和聲，三萬人馬開始有序地向後撤動。
曹闊回頭看了他爹一眼，發現曹操雖然還在笑，但那笑容底下壓著的東西他一清二楚。他爹的牙根都咬緊了，只是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曹闊拔起地上的鐵槊扛在肩上，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朝城樓方向喊了一嗓子：“陳先生，我爹請你喝酒你可得賞臉，他窖裡藏了一罈好酒，連我都沒喝過。”
陳宮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個黑甲少年扛著鐵槊大搖大擺往回走的背影，沒有再接話。
曹軍後退三里後，在一塊開闊的平地上紮了營。
營盤扎得快，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帳篷連成一片，壕溝挖了一圈，鹿角插好了，旗杆立起來了，炊煙升起來的時候暮色剛好降臨。
曹操坐在中軍大帳裡，面前攤著濮陽的輿圖，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又放下，一直沒有喝。
曹昂坐在旁邊整理糧草賬冊，偶爾抬頭看一眼他爹的臉色，但沒有開口。
曹闊掀簾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走到曹操面前把湯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張矮凳坐下來，也沒開口。
曹操低頭看了看那碗肉湯，又抬頭看了看曹闊那副“你喝不喝”的表情，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陳宮那張嘴，確實厲害。”
“厲害歸厲害，但濮陽還在你面前杵著，他跑不了…”
曹闊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根幹蘿蔔條，嘎嘣咬了一口才繼續道：”你剛才那招笑得挺好，我差點以為你真被氣瘋了。“
曹操抬眼看了他一眼，想罵一句”你才瘋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成了另一句：”明日攻城，你有什麼想法？“
”正面打，沒有更好的辦法。“
曹闊嚼著蘿蔔條，含含糊糊地說道：”濮陽城牆太厚，城門是鐵的，我砸不開。
就算砸開了，陳宮肯定在城門洞後面設了伏兵，硬衝進去損失會很大。“
他頓了一下，把蘿蔔條嚥下去，又補了一句道：”但要是讓我上了城牆，在上面撕開一個口子，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