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坐在御輦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嘴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攥著袖口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把目光移開了。
御輦後面跟著的百官們倒是鬆了一口氣。
因為百姓都跪著低著頭,沒人再盯著他們看了。
那些剛才還在嘲笑的聲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的寂靜,只聽得見車輪碾在沙土上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馬匹的噴鼻聲。
白鬍子老臣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他身後的年輕官員們趁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和頭髮,有人偷偷把露出來的破洞往裡掖了掖。
隊伍穿過主街,停在了城中心那處早就收拾好的宅院門口。
那是曹操提前讓人翻修過的,原本是許縣最大的一處鄉紳宅子,三進三出的院子,雖然比不上洛陽的宮殿,但勝在乾淨齊整、不漏風不漏雨。
曹操讓人把正堂改成了臨時朝堂,後面的內院收拾出來給天子居住,兩側的廂房給百官們安頓。
劉協從御輦上下來的時候,曹操已經站在車旁伸手等著了。
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動作,曹操微微躬身,右手虛扶在車轅旁邊,既不伸手去拉天子的胳膊顯得逾矩,也不站得遠遠的顯得疏離。
他的姿態恰到好處地表達了一個忠臣應有的敬意,卻又不過分諂媚。
劉協踩著他的手下了車,腳踩實地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曹操立刻伸了另一隻手虛扶了一下他的肘部,等劉協站穩了才收回去。
“陛下舟車勞頓,先入內歇息。”曹操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臣已備好了膳食和湯浴,陛下歇息好了,明日再議朝事不遲。”
劉協看了他一眼。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腰微微彎著,目光垂著,態度恭謹得像一個合格的家臣,但那雙垂著的眼睛裡藏著什麼,劉協看不透。
但劉協也不想看透。
這一路上他從洛陽走到許縣,沿途經過的郡縣看了太多,餓殍、荒田、流民、潰兵,每一樣都讓他覺得這個天下已經爛透了。
他在洛陽那段日子每天餓著肚子聽那些大臣們吵來吵去,吵著誰該多領一份糧、誰該少幹一份活,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間漏風的偏殿裡眼睜睜看著。
但曹操不一樣。
曹操來接他的時候帶了兩萬兵馬,糧食充足、軍容整肅、一路上對他禮數週全,該跪的時候跪該站的時候站,沒有半句多話,也沒有半分逾越。
比起長安那些把他當傀儡的李傕郭汜,比起洛陽那些天天只顧著自己撈好處的大臣們,曹操簡直就是個難得的忠臣了。
“曹卿家有心了。”劉協開口說了一句,聲音雖然還是有些乾澀,但比在洛陽的時候已經潤澤了不少,“朕這一路上,多虧了曹卿家照應,朕記在心裡。”
曹操彎腰拱手,聲音依然恭敬:“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做了臣子該做的事。陛下請入內歇息,臣在外候著。”
劉協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宅院大門。
他的背影消失在內院的門廊後面之後,曹操才直起身來。
他站在宅院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對旁邊的典韋低聲說了一句:“把百官安頓好,該吃飯吃飯該洗澡洗澡,別讓人在背後說咱們招待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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