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然後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轉身往官署方向走去。
御輦進了許縣的訊息傳到城外那臨時搭建的百官營區時,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
百官們從御輦後面陸續抵達城外的安置區,挨個被分配了住處。
說是住處,其實就是一排排臨時搭起來的草棚,每人分了一塊草蓆和一床舊被褥,條件比在洛陽的時候好不到哪兒去,但至少不用露宿街頭了。
那些官員們進了草棚就癱倒在地,有的人連靴子都沒力氣脫,直接抱著那床破被褥就睡著了。
白鬍子老臣坐在棚口,低頭脫了自己那隻崴了的靴子,看著腳踝上腫起來的一個包,皺著眉輕輕按了兩下,疼得嘴角抽了抽。
“崔公,您這腳傷還沒好?”一個年輕官員從隔壁的草棚裡探出腦袋,臉上還掛著趕路的疲憊。
“好什麼好,好不了。”白鬍子老臣把靴子穿上嘆了口氣,“這把老骨頭,走了快一個月了,能撐到許縣就算命大了。”
那年輕官員縮回腦袋,沒有說話。
草棚區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鼾聲和翻身的動靜。
但這份安靜沒持續多久,就被一陣不大不小的議論聲打破了。
議論聲是從北面那片草棚裡傳來的,那裡住的大多是些品級低一些的官員,年輕、嘴碎、精力也比老臣們足一些。
“哎你說,這曹操接咱們來許縣,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不管安什麼心,至少給飯吃了,你看看這饃,雖然糙了些,好歹是實心的,洛陽那會兒一天能喝兩碗稀粥就不錯了。”
“話不能這麼說,他曹操給你一個饃你就當忠臣了?他要真忠,怎麼不把兵權交給陛下?”
“交兵權?你讓陛下拿什麼治天下?就憑那輛破馬車?”
幾個年輕官員圍著草棚中間的泥火爐蹲著,手裡攥著熱乎乎的雜糧饃,一邊啃一邊交頭接耳。
其中一個瘦高個的官員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聽說曹操麾下有個叫毛玠的,獻了個計策叫什麼“奉天子以令不臣”,你們聽聽這詞兒,“令不臣”,那不臣是誰,是咱們還是各路諸侯?”
“當然是諸侯了。”旁邊的人撇了撇嘴,“可問題是,他怎麼令不臣,還不就是拿著天子的旗號去打仗。
仗是他打的,天下是他得的,最後天子還不是聽他的?”
“那你說,咱們是不是又跳進了一個火坑,從長安那個坑跳出來,又掉進許縣這個坑裡了。”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眼下有口熱乎飯。”
泥火爐裡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在那幾張年輕而疲憊的臉上,每個人眼裡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們這些人,經歷過董卓、經歷過李傕郭汜、經歷過洛陽的飢餓和寒冷,現在又來到了許縣這個陌生的地方,心裡那點期待早就被磨乾淨了,剩下的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的麻木。
但嘴上雖然這麼說,他們心裡其實也在暗暗觀察。
曹操給他們安排了住處、發了糧食、燒了熱水讓他們洗澡換衣裳,傍晚的時候還讓人送來了乾淨的布袍和鞋襪,雖然料子一般,但至少沒有補丁。
相比起之前那些年受的罪,這點待遇已經足夠讓他們暫時閉上嘴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許縣城裡漸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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