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深深地凹了進去，顴骨高聳得像是要從皮膚下面戳出來，眼窩塌陷，嘴唇乾裂，原本油亮的頭髮如今已經花白了大半，散亂地鋪在枕頭上。
他身上裹著一件舊棉袍，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袖口處露出的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柴。
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睛半睜半闔，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灰。
袁紹聽見腳步聲，緩緩地轉過頭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轉動一寸都要消耗極大的力氣，目光落在曹操臉上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那光芒轉瞬即逝，像一顆快要燃盡的火星在炭灰裡最後一次亮了一下。
“孟德…”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幾乎聽不清完整的音節，“你…來了。”
曹操在榻邊坐下來，伸手把袁紹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像怕碰疼他：“本初兄，我來了。”
袁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擠出一句話：“你瘦了。”
曹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你也是。”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袁紹的目光從曹操臉上慢慢移開，落在房樑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又像什麼都沒想。
他的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爾的咳嗽才證明他還活著。
“阿滿…你兒子打了徐州，打了淮南，打了官渡，把袁術砍了，把孫策抓了…”袁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你養了個好兒子……”
曹操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榻邊，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我也有三個兒子……”
袁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緩緩道：“袁譚在青州，袁熙在幽州，袁尚在鄴城…三個兒子，三個地方，沒有一個人在我身邊……”
他說到這裡咳嗽了兩聲，瘦削的身體在榻上微微蜷縮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去。
曹操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袁紹的背脊硬邦邦的，隔著棉袍都能摸到凸起的脊骨。
“孟德，”袁紹緩過來之後，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曹操，渾濁的目光裡忽然多了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你…答應我一件事……”
曹操的手停住了：“你說。”
“給我袁家…留一條血脈……”袁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幾個字咬得很清楚，“袁譚那孩子…他從小就跟我不親近，但他畢竟是我兒子…你抓到他之後…別殺他…哪怕把他關起來…給他一口飯吃…別讓袁家絕了後……”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袁紹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依然緊緊盯著他的眼睛，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很穩：“我答應你。”
袁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沉沉的釋然。
他的目光從曹操臉上移開，重新落回房樑上，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說什麼，又像只是無意義地呼吸。
“本初兄。”曹操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袁紹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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