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完被他這一連串反問堵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旁邊的楊彪咳嗽了一聲,慢悠悠地站了出來。
楊彪年近六十,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朝服,雖然不是什麼高品級的服飾,但他站在那裡,腰板依然挺得筆直。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沉沉的力道:“曹將軍,老夫在朝中數十載,歷經三朝,見過無數新政舊策。曹將軍的用心,老夫明白。
但曹將軍有沒有想過,你今天能改田稅,明天就能改商稅,後天就能改官制,一步改,步步改,天下百姓何以為安,朝中百官何以為憑?”
“楊老先生的意思是我曹操改了一件事就會改第二件事,改了第二件事就會改第三件事,最後把大漢的江山改得面目全非?”
曹操看著楊彪,嘴角彎了一下,“老先生多慮了,我改的是不合時宜的法,不是改大漢的根基。大漢的根基在百姓,不在豪強。”
楊彪沒有急著反駁,他看著曹操,沉默了片刻之後,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道:“曹將軍,你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可你想過沒有,那些你所說的“豪強”,那些手裡握著地契的人,他們也是大漢的子民,他們也有他們的苦衷。你今天革了他們的命,明天誰來替你治理天下?”
這話問得尖銳,朝堂上安靜了一瞬。曹操的目光在楊彪臉上停了一會兒,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掃了一圈朝堂上站著的百官。
那些人的表情各異,有的在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有的在偷偷交換眼神,有的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但沒有人站出來接楊彪的話。
曹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楊彪,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楊老先生問得好,我替那些豪強答一句,天下不是隻有他們能治理。
地種得好的人能當官,書讀得好的人能當官,仗打得好的人也能當官。
我曹操治下的官吏,不看門第,不看家世,看的是本事,誰有本事誰上,沒本事就下去,以前靠地契當官的路,從今天起走不通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朝堂上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敢說話。楊彪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伏完低著頭退回了佇列,董承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劉協坐在高臺上,看著堂下這場對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目光從曹操的臉上移到董承的臉上,又從董承移到楊彪臉上,最終垂了下來,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曹操等了幾息,見沒有人再開口,於是再次朝劉協拱手道:“陛下,新政一事,臣以為當速行。十州之地,宜儘快統一步調。
若陛下允准,臣願先行在兗、徐、青三州同時推行,三州成效顯後再擴至其餘七州。”
劉協抬起頭來,目光在曹操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曹卿家所言……朕知道了。此事關係重大,容朕再思量幾日。”
曹操沒有再逼。他躬身行了一禮:“臣遵旨。”
朝會散了。
百官魚貫而出,有的人走得很慢,有的人快步離去。曹操最後一個走出臨時朝堂,站在門外的臺階上,眯著眼看了看頭頂的日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曹闊正蹲在官署門口的石獅子上啃幹蔥,看見他爹臉色沉沉地走出來,跳下石獅子跟了上去:“談崩了?”
“沒崩,也沒成,僵著。”曹操大步往前走,聲音壓得很低,“董承和伏完咬死不放,楊彪說話雖然客氣但話裡話外都是釘子。”
“楊彪那是老狐狸,他那些話表面上在幫豪強說話,實際上是在說給你聽的,你今天革了豪強的命,明天誰來替你治理天下。”
曹闊跟在他旁邊,嚼著幹蔥含含糊糊地說道,“你當時怎麼回的?”
曹操看了他一眼:“我說誰有本事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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