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冬天,新野比往年冷了幾分。
城外漢水結了薄冰,河邊枯黃的蘆葦被北風吹得東倒西歪,幾隻寒鴉落在光禿禿的枝頭上叫喚,聲音又啞又長。
劉備坐在縣衙後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竹簡,看了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棉袍,袖口磨得有些發白,腰間繫著一條素色革帶。
這幾年他沒什麼心思打理自己的穿著,更沒心思添置新衣裳。
旁邊爐子裡的炭火快要熄了,他也不去添,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這間書房不大,三面牆都立著書架,架上堆著些零散的竹簡和帛書。
牆角那張小桌上放著一隻銅鼎,鼎裡積了薄薄一層灰,像是很久沒用過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簡雍端著一碗熱水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個子不高,一張圓臉在冬天凍得微微發紅,進門就把水碗放在劉備面前的桌案上說道:“主公,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劉備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那碗冒著白氣的水,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沒有說好喝也沒說不好喝,只是抬起頭來看著簡雍:“憲和,你來了正好,坐下陪我說說話。”
簡雍在他對面坐下,搓了搓被冷風吹得發僵的手,看了一眼劉備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也沒多問,就安安靜靜地等著。
劉備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我昨天收到訊息,曹操在許都推行新政,十州之地都要推行,說是按田畝收稅,不收租子。”
“嗯,我也聽說了。”簡雍點了點頭,“還有,田豐和沮授正式歸順了曹操。田豐在冀州的時候就以剛直敢諫聞名,沮授更是謀劃奇才,這兩人歸了曹操,曹操的謀士班子就更齊整了。”
劉備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看著枝條在風裡搖擺,說了一句:“田豐、沮授,加上荀彧、程昱、滿寵、郭嘉……
曹操麾下如今已經有了六個頂尖謀士,他曹孟德才多大歲數,手底下就攏了這麼些人?”
簡雍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劉備的手指停住了,聲音沉了下去:“我劉備從涿郡起兵,到現在快二十年了,跟過公孫瓚、跟過陶謙、跟過曹操、跟過袁紹、如今又投了劉表,顛沛流離,身邊卻只有你一個能商量事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頭看著簡雍,目光裡帶著幾分自嘲:“憲和,你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這我沒話說,但你擅長的是內政和後勤,打仗出謀劃策的事,不是你強項。
我不是嫌你,我是…覺得自己手裡能用的牌太少了。”
簡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點被冒犯的意思,反倒帶著幾分理解:“主公說得沒錯,我確實不擅長出謀劃策,可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要是能為主公尋一個真正懂軍略的人就好了。
只是天下有才之士大多投了曹操、袁紹那些人,想找一個願意來新野這地方的人,確實不容易。”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那道被煙火燻黑的裂縫,腦子裡不自覺地開始回想這些年來的種種。
涿郡起兵時他二十七歲,帶著關羽張飛和幾百鄉勇投了公孫瓚,那時候他覺得只要跟著公孫瓚好好打仗,總有一天能建功立業。
可公孫瓚剛愎自用,容不下他,他只好帶著兄弟出走。
後來又投了陶謙,陶謙待他還算客氣,但陶謙手下那些將領處處防著他,他在徐州始終像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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