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底，許都就下了第一場雪，鵝毛片子撲簌簌落了一整夜，把官署的灰瓦屋頂、城牆上那些兵卒的盔甲、街邊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全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雪一直沒停，斷斷續續下了三天，地上的積雪到了小腿肚。
官道上偶爾有快馬經過，馬蹄踏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濺起的雪沫子被北風捲著飛出去老遠。
曹闊站在自家府邸大門外的石階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灰布短褐，連氅衣都沒披。
雪落在他的肩頭、發頂，他也不去拍，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今年十七了。
身量比兩年前又高了一截，肩膀寬厚，腰背結實，蹲在石階上的時候膝蓋能頂到胸口，站在那兒的時候比府裡大多數親兵都要高出半個頭。
下巴上的胡茬已經不是當年那層薄薄的絨毛了，隔一天不刮就扎手。
但他臉上那股少年氣還在，尤其是那雙眼睛，還是亮得跟揣了兩盞燈似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銳利。
他站了好一會兒，撥出的白氣在寒風裡凝成一團又散開，散開又凝成一團。
“夫君，你不冷啊？”
身後傳來一個清清潤潤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又帶著幾分當家的女人管自家漢子的那種理直氣壯。
曹闊回頭，看見甄宓正從門裡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厚棉袍，領口和袖口都滾了一圈灰鼠毛邊，懷裡抱著一件貂皮大氅，走到他身邊踮起腳把大氅往他肩上搭，動作輕而穩當。
“你站這兒多長時間了？手都凍紅了。”甄宓把大氅繫帶在他脖頸前繫好，手指觸到他下巴的時候停了一下，“又沒刮鬍子。”
“忘了。”曹闊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貂皮大氅，毛色油亮，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這誰做的？”
“大喬姐姐縫的。”甄宓把大氅的領口整理了一下，退後半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貂皮是尚香姐姐獵回來的，去年在北邊打獵，她一個人射了兩頭貂，剝了皮帶回許都，一直收在箱子裡，前幾天翻出來說給你做件大氅，大喬姐姐量了你的尺寸，熬了三個晚上縫出來的。”
曹闊低頭摸了摸大氅上的針腳，縫得密密麻麻，每一針都收得極緊。
他嘴角彎了一下，嘴上說出來的話卻是：“她倆不嫌麻煩。”
“嫌麻煩就不給你做了。”甄宓笑了一聲，轉頭朝門裡喊了一句，“姐姐們，出來吧，人找到了，在這兒站著挨凍呢。”
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好幾個人的說話聲混在一起。
最先出來的是孫尚香。
她穿著一件利落的深灰色短褐，腰裡還是掛著那柄環首刀，頭髮紮成高馬尾，靴子外面裹了一層防雪的皮套，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穩，到了門口看見曹闊身上那件大氅，先是一愣，然後“嘖”了一聲。
“還真穿上了。”孫尚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比我預想的合身。”
“你打的貂皮，大喬縫的工，合不合身你自己不知道？”曹闊反問。
“我知道貂皮好，不知道大喬的手藝這麼好。”孫尚香走到他左邊站定，兩手抱胸，也仰頭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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