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入秋之後的第一場雨下了整整兩天。
官署後院的青磚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窪,雨點砸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順著磚縫往牆角的老棗樹根滲。
曹操坐在正堂裡翻看各州送來的秋糧賬冊,案上堆了三摞竹簡,左手邊那摞是徐州送來的商稅報告,右手邊是兗州的屯田秋收預估,正中間攤著荊州的郡縣官吏考核表。
他翻一頁皺一下眉,翻一頁皺一下眉,翻到第十頁的時候終於把竹簡往桌上一拍,抬頭對站在門口的典韋說了一句:“去把荀文若給我找來,荊州的賬不對。”
典韋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靴子踩在院子裡的水窪上濺起兩串泥點子。
曹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沒在意,又灌了兩口。
窗外的雨聲不急不緩地響著,屋簷下的水簾子滴在石階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聽著讓人犯困。
曹操把茶碗放下,正想站起來走動兩步提提神,目光忽然落在案角那捲還沒來得及收的帛書上。
那是曹闊前天送來的北疆駐軍糧草調配方案。
曹操拿起來展開看了兩眼,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壓平了。
他把帛書摺好收進匣子裡,重新坐下來拿起筆,準備繼續跟荊州的賬冊較勁。
但筆尖還沒落到帛面上,院子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比典韋的輕,比曹昂的快,帶著一種不太沉穩的慌亂。
曹操抬起頭來,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穿著深色短褐的少年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雨水和緊張,正是曹丕。
曹操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說過,沒有他的允許,曹丕不許到他的院子裡來。
今天下雨,他本來以為曹丕會在自己府裡安分待著,沒想到還是來了。
“爹。”曹丕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在門檻外面滴了一小片水漬。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手指攥著門框,指節微微泛白。
“什麼事?”曹操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曹丕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猶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門口,雨水把他的肩膀打溼了一片,短褐的顏色從深灰變成了近乎黑色。
曹操把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站在雨裡幹什麼,進來。”
曹丕這才邁過門檻走進來,在堂下站定,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雨水從他額前的碎髮上滴下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個個小圓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了一句:“父親,兒子有件事想跟你說。”
曹操看著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心裡那股煩躁又翻上來了。
但他忍住了,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涼茶,語氣比方才平了幾分:“說。”
“兒子……”曹丕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兒子想請父親允許,讓兒子去冀州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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