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都尉。
分憂。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他從曹丕嘴裡說出來，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誰讓你來的？”曹操忽然問了一句。
曹丕的肩膀縮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沒有人讓兒子來，是兒子自己想的。”
曹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曹丕站在堂下，雨水把他的衣服打溼了大半，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更瘦小，那張臉上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鎮定。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擺了擺手：“回去換身乾衣裳，這事以後再說。”
曹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曹操已經重新拿起了筆，那副表情分明是不想再談了。
他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轉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官署大門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幾乎是跑的。
雨還在下，他在雨裡跑了一段路，拐進一條小巷子，巷子盡頭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牛車，車簾拉著，裡面沒有聲音。
曹丕在牛車旁邊停下來，喘了兩口氣，伸手掀開車簾的一角，低聲說了一句：“先生，我爹沒答應。”
車簾裡面伸出一隻手，手指修長而蒼白，指節分明，輕輕擺了擺：“上來再說。”
曹丕彎腰鑽進牛車。
車簾落下，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雨聲打在車頂棚上的“噼啪”聲。
牛車裡面的空間不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幾乎碰到一起。
對面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袍子，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頭髮用一根素色布帶束著，面容清瘦，顴骨微微隆起，一雙眼睛半闔著，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從來就沒睡過。
司馬懿。
他今年十九歲，比曹丕大了整整八歲。
曹操徵辟他入仕的時候他稱病推辭，後來曹操又徵了一次，他到底還是來了許都，但只在官署掛了個閒職，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在許都城裡沒什麼人注意到他。
但他自己一直在注意別人。
“你爹不答應，是正常的。”司馬懿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屯田都尉雖然官不大，但冀州是曹家的根本之地，你年紀太小，又沒有資歷，你爹不會放你去。”
曹丕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道：“那怎麼辦？我總不能一直在許都待著，什麼都不做。”
司馬懿沒有急著回答。
他伸手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雨濛濛的，遠處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雨點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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