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邊緣的官道旁,雜草叢生,山風捲著林間的溼氣撲面而來。
燕青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身後那座莽莽蒼蒼的大山,目光所及皆是延綿的綠色和深不可測的幽暗。二人在山中待了二十來天,活成了野人一樣,如今終於走到邊緣,遠處隱約能看見人煙了。
身後的蘇清寒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彷彿每走一步都在磨蹭著什麼。
燕青站在原地,等她走到近前。蘇清寒低著頭,手裡緊攥著衣角,好半天才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什麼話。
她當然知道,這一別,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見了。
“前輩……”蘇清寒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裝作鎮定的模樣,“你我分別之後……你,會去找我嗎?”
燕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面前這張清麗絕倫的臉,想起這二十來天兩人在大山深處的荒野生活。白天殺妖獸、吃獸肉,夜裡聽著山風入睡。蘇清寒從一開始的矜持害羞,到後來恨不得整個掛在他身上,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依賴和黏人,說不感動是假的。
但燕青更清楚,自己是林府一個雜役護衛,面前的姑娘是玄水宗內門弟子,他不能承諾太多,至少現在不能。
蘇清寒見他沉默,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她沒有追問,而是低頭從頸間解下一枚玉佩,攥在手心裡,又抬頭看著他。
那是一枚做工極為精緻的玉佩,通體溫潤,隱隱有流光在其中游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玉佩邊緣刻著玄水宗特有的水紋符印,中央則隱約浮現出一個“玄”字。
蘇清寒咬著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玉佩帶著她身上的體溫,貼著燕青的皮膚,微微發燙。
燕青低頭看了一眼,玉佩上殘留著一縷極淡的幽香。
“這是我玄水宗弟子的貼身信物,從我入宗那天便一直佩戴在身。”蘇清寒輕聲說道,語氣極為認真,“前輩……你以後若是經過玄水宗的地界,一定要拿著它來找我。不管我在哪裡,不管什麼時候,只要看到這枚玉佩,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卻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燕青看著她這副模樣,縱使鐵石心腸,此刻也不由得軟了幾分:“好。”
“無相前輩。”蘇清寒輕聲喚道,然後極認真地一字一頓,“你……一定要來玄水宗找我。我會等你的。”
燕青點了點頭:“我答應你的事,從不食言。”
蘇清寒笑了,笑容裡夾雜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沒再說什麼,轉身朝著官道另一端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燕青扶著面具,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的拐角盡頭。
他站在原處,久久沒有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燕青才低下頭,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認真端詳。
“玄水宗的貼身信物……”燕青喃喃了一聲,將玉佩貼身塞好隨即收攏心思,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他抬眼環顧四周,確定四下無人後,抬手摘下了那張陰沉木面具,又褪下黑袍,換上那身粗糙的灰色雜役服。
燕青將面具和黑袍仔細摺好,走到官道旁一塊隱蔽的巨石後,從縫隙中熟練地取出一個油布包裹,將面具和黑袍嚴嚴實實地裹好,又塞回石縫深處。
現在,他不是無相了。
他是林府西院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雜役護衛,名叫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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