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假之後,燕青在護衛小院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白天卯時操練,飯點去飯堂,幫陳六韓魁搬搬抬抬,見人就笑。沒人再提他“死而復生”的事,頂多偶爾有人拿他打趣:“燕青,你那條命是撿來的,可得省著點用。”
燕青笑著應,心裡卻記掛著另一件事——老何。
銀骨剛洗成,底子還沒穩,老何按他說的,在屋裡躺著調養。燕青隔兩三天就藉著送藥的名義去一趟,見他氣色一天比一天好,才放下心。
這天夜裡,燕青提著半壺酒去找老何。
院門沒上閂,他推門進去,屋裡沒點燈。老何坐在桌邊,手裡攥著一封信,就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一動不動的,像坐了很久。
燕青腳步一頓:“師傅?”
老何這才回過神,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放,聲音有些啞:“你來得正好。坐。”
燕青走過去,把酒擱在桌上,沒急著坐,先掃了一眼那封信。信紙皺巴巴的,邊角捲了,一看就是被人來回摩挲過好幾遍。
“誰的信?”
“石水村的。”老何說。
燕青的手停在酒壺上,頓了一下,才坐下。
老何把信推過來:“老里正託人捎來的。你看看吧。”
燕青沒立刻接,而是先問了句:“老里正?他老人家……身體還好嗎?”
老何沉默了一下:“信上說,讓人打斷了腿。”
燕青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沒動。
老何接著往下說,聲音壓得很低:“黑石縣南邊,新起來一個清源商行,背後靠著縣衙裡一個典吏,姓周。這家商行藉著朝廷清丈田畝、重勘地契的名頭,把石水村沿溪那三十畝水田,連村後的青石礦脈,一併劃到自己名下了。”
燕青沒接話,聽他講。
“村裡人當然不答應,三次上書,兩次被壓下來。老里正牽頭帶著人去縣裡討說法,結果人還沒進縣衙,就被商行的人截住了。打斷了一條腿,扔在村口。商行還放了話——要麼拿十六歲以上的男丁,按人頭交“徭役折銀”來贖地,要麼,就讓地。”
老何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如今村裡的青壯,都被扣在礦上做苦力。耕田的人都不夠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燕青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封信上,半晌才開口,聲音很平:“扣礦上的是哪些人?”
“信上說,老麻子家的侄子,李嬸家的獨子,還有王叔家的小兒子,都被拉走了。”老何說,“老麻子那個侄兒,你該記得——就是當年你走的時候,村口那個幫你拎包袱的半大小子。”
燕青記得。
他怎麼不記得。
他想起打穀場上摸骨那天,老麻子把兩枚銅板塞回他手裡,說“成了記著我,不成也別怪我肉不地道”;想起李嬸端著熱騰騰的炒豆子硬塞進他手裡,說“娃兒,到了縣城好好幹”;想起王叔往他兜裡塞一小包鹽,說“到了外頭,吃東西沒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