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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成?”一名正在院子裡修補破舊農具的老農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湊合吧,去年雨水少減產,今年還行,餓不死。”
“那交完稅呢?”扶蘇追問。
老農遲疑了一下,看眾人打扮不像凶神惡煞的官差,才壓低聲音嘆息道:“稅交完,勉強夠一家人餬口,若冬日不生病、不出事,能熬到春耕。若出點災病饑荒……”
“那就如何?”
“那就只能去借糧。”
“借誰的?”
“縣裡大戶的。”
“利息幾何?”
老農嘴唇動了動,不說話了,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畏懼和無奈。
扶蘇的臉色一點一點凝重下去,他又問起徭役。
村裡有人壯著膽子抱怨說,“去年去修官路,官府的簽發文書上明明寫著服役三十日。”
“可真正輪到他們幹,前後加上來回趕路的時間,足足扣了五十多天才放他們回家。”
“為什麼超期?沒人說得清,只知道下面管事的差役手裡鞭子一揮,說工程沒幹完就是不能走。”
還有人提到鹽價:
“朝廷定的官價是一回事,他們真正買到手裡又是另一回事。”
“因為村裡距離縣城太遠,中間商販一層加一層地盤剝,到最後鹽塊裡摻著沙子,價格還比縣裡貴出三成。”
扶蘇越聽,臉色越發難看,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在咸陽時那樣,聽見不公便立刻拍案而起,怒聲大喝“一定嚴查嚴辦”。
他只是安靜地聽,默默地記在心裡。
因為他第一次真正開始明白,父皇在御書房說的出去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高高在上地下來抓一個貪官便算完事,而是去親眼看看,一條寄託著朝廷初衷的律令,從咸陽發出以後,一路經過郡、縣、鄉、亭層層下達,最終落到一個普通百姓脆弱的肩膀上時,到底還剩下多少原來的樣子。
那些被層層官僚體系摺疊起來的重量,足以壓碎一個家庭。
也就在眾人問完話,心情沉重地準備繼續向前勘探的時候,那名修農具的老農忽然壓低聲音,好心提醒了一句:“幾位後生,聽口音是外地來的吧?往前走可千萬避開些。最近山上官府開的那處石場……才是真的要命。”
扶蘇猛地停住腳步:“石場?”
那老農臉色一下變得煞白,像是意識到自己多嘴說錯了話,立刻低下頭去擺弄鋤頭:“沒事,沒什麼,老朽胡言亂語……”
陳克和扶蘇對視了一眼,絕對有問題。
王都尉沒有說話,手卻已經十分自然地落在了腰間的劍柄附近。
陳克沒有去逼問瑟瑟發抖的老農,只是溫和地笑了笑:“行,多謝老丈提醒,我們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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