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府裡來了一位客人。
說是客人,其實也不算正式客人,是常蔭槐引薦來的。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矮個子,圓臉,穿一身藏青色洋服,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說話帶著一股南邊口音,自我介紹說是從大連過來的商行買辦,姓林,做五金貿易的。
那天傍晚,張懷笙從學堂出來,看見前院廊子底下站了兩個陌生面孔。常蔭槐站在旁邊陪著說話,臉上帶著他那招牌式的文氣笑容,正側身替那個姓林的介紹著什麼。
張懷笙掃了一眼,繼續往前走,走過去了也沒停。可她在心裡留了個記號——大連來的,做五金貿易,常蔭槐親自引薦。這跟去年軍火那件事調子不一樣了,去年是擋日本人的船,今年是帶一個說是做五金貿易的人進帥府。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同一件事的延續,但這個人出現在常蔭槐身邊本身就有意思。
第二天上午,那姓林的又來了。這回張作霖在前廳見了他,常蔭槐也在,還有幾個幕僚。門關著,張懷笙進不去。她蹲在廊子底下假裝繫鞋帶,耳朵豎著聽了半天,只聽見裡頭說話聲隱隱約約,聽不清內容。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了。回東廂房的路上她碰見了王管家。王管家正抱著一摞新到的賬冊往二姨太屋裡送,見她迎面走來,腳步自然地慢了一瞬:“四小姐,那人姓林,從大連來,說是做五金生意的。常大人引薦的,昨兒晚上在常大人屋裡坐了一個多時辰。”
張懷笙點了點頭,沒停步,繼續走了。
第三天那姓林的又來了。這回是下午,張作霖不在府裡,去了城外辦事。常蔭槐自己在前院的花廳裡招待他。張懷笙從花廳外頭路過的時候,聽見裡頭傳出來那個林買辦的聲音,不高不低的:“……關東州那邊有批貨,價好,就是路子要通一通。常大人在這邊路子廣,能幫上忙的話……”
常蔭槐的聲音接過來,隔著一層門簾:“路子是有的,但我得先看看貨是什麼。”
“這個自然。常大人定個時間,我讓人帶您去看。”
張懷笙走過去了。花廳裡的對話她沒有再聽,但剛才那幾句已經夠了。關東州、貨、路子。關東州那個地方她是知道的——日本人在旅順大連一帶的租借地。一個從大連來的五金商人,跟常蔭槐談“關東州那邊的貨”,還需要“路子”。
她把這幾句話放進了腦子裡。
當天晚上,張作霖回來了。張懷笙正坐在東廂房的炕沿上看那本《瀛寰志略》,聽見前院有動靜,放下書穿鞋出去。她走到前院的時候,正看見張作霖從書房出來,常蔭槐跟著後頭也在。兩個人的步子都比平時快。張作霖的臉色看不太清,廊子下的燈籠剛點上,光線不太亮。
“爹!”張懷笙喊了一聲。
張作霖看見她,腳步慢了一下:“咋還沒睡?”
“睡不著。爹你忙完了?”
“忙完了。”他伸手揉了揉她腦袋,“回去吧,天黑了。”
張懷笙沒動,目光越過她爹的胳膊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常蔭槐。常蔭槐也站在廊子下,臉上還是那副慣常的端著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破綻。“常叔叔也沒睡呢?”
常蔭槐笑了一下:“這就走了。四小姐早點歇著。”
他說完衝張作霖彎了彎腰,走了。背影不緊不慢的,步伐穩健,灰綢長衫的衣襬被廊子底下的晚風帶著輕輕晃了一下。
張懷笙跟著張作霖往屋裡走了兩步,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隨口說的:“爹,那個林買辦是做五金生意的?”
張作霖看了她一眼,眉頭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像是對她怎麼知道這個名字有些意外:“你從哪兒聽說的?”
“下午路過前院聽見常叔叔在花廳跟人說話。說是什麼關東州的貨。”張懷笙的語氣隨意得很,像是路過聽見了隨口提一句,“關東州不是日本人的地方嗎?”
張作霖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個七歲的閨女,花廳廊子底下燈籠的暖光映在她的眉眼間。她仰著臉,臉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困惑,像是在問一個她沒想明白的問題。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關東州的東西,價錢便宜。可便宜的東西不一定是好東西。”
張懷笙點了點頭:“那就不要了唄。”
張作霖沒接話。他伸手揉了揉她腦袋,又拍了拍她後腦勺:“……去睡吧。”
張懷笙轉身走了。她回東廂房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她平時走路一個樣。但她心裡在轉著事情。她剛才說的那句“關東州不是日本人的地方嗎”,她爹聽了之後腳步停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因為她爹不知道這件事,而是因為她在“一個七歲孩子該知道什麼”這個邊界上踩了一腳。她不能踩太多次。但她今天踩的這一腳,讓她爹多想了她嘴裡說的那句話,也多想了一下常蔭槐帶人進府這件事。
她推開東廂房的門,爬上炕鑽進被窩,把自己裹好了。窗外的風又刮起來了,帶著三月末春夜裡那種溼潤的涼意。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白天聽見的那些詞——關東州、貨、路子。她想:這個姓林的不應該留在奉天太久。能引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得想個辦法讓他別再來第三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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