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奉天城裡來了一夥人。
說是“一夥”,其實也就三個,都是穿便服的,但走路的架勢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們沒住客棧,直接住進了東街那家雜貨鋪子的後院。訊息是王管家遞來的:“四小姐,那三個人住進東街鋪子了。第二天常大人就出了門,去了鋪子一趟。”
張懷笙蹲在院子裡給三姨太那幾棵蔥苗鬆土,手裡攥著一截細樹枝,慢慢剜著土。她頭也沒抬:“王叔,他們來奉天做什麼?”
“打聽到的是說買藥材,但三個人都空著手,不像做買賣的。”
“住了幾天了?”
“三天了。常大人去了兩回。”
張懷笙把最後一撮土推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衝王管家笑了笑:“知道了王叔。您忙您的。”
她轉身進了灶房幫二姨太剝豆子。豆莢在手指間一捏一擰,豆子滾進碗裡,豆殼扔進旁邊的筐裡。她手上幹著活,腦子裡在拼圖:常蔭槐去年跟東街雜貨鋪子那條線有來往,今年收斂了一些,但開春後那個大連來的林買辦出現的時機正好趕上常蔭槐出府少了的那段時間。現在東街鋪子又住了三個空手來的“藥材販子”,常蔭槐兩天之內去了兩回。林買辦走了不到半個月,就來了一夥新人。
她剝完了兩碗豆子,把手洗乾淨,站起來去三姨太的院子裡轉了一圈,什麼也沒說,又轉回來了。維持著該維持的關係,不深不淺。
過了兩天,半夜裡出了件事。帥府後門的守門人老周起夜的時候聽見巷子裡有腳步聲,探頭一看,兩個人影正順著牆根往東街方向去。老周沒追,也沒聲張,但第二天一早把事情報給了王管家。王管家轉了一圈就到了張懷笙跟前,趁著給她送一碟早點的工夫,把話遞到了:“半夜裡兩個人從後牆翻出去,往東街方向去了。”
張懷笙咬了一口熱糕,嚼了嚼嚥下去:“王叔認得那兩個人的身形嗎?”
“看不太清,但有一個走路的時候右腿有點跛。”
張懷笙點了點頭。
那天上午,常蔭槐照常來府裡議事。他進書房之前,張懷笙正蹲在院子裡拿石子畫格子玩,畫了格子又往裡頭丟小石子,丟到第三顆才抬頭:“常叔叔早。”常蔭槐應了一聲,彎腰摸了摸她腦袋上的小揪揪:“四小姐早。”他手落在她頭上的時候,她看見了他的右腳——落地的時候比左腳慢了一瞬,姿態從容,但那一下遲緩,在她眼裡清清楚楚地落了下來。
她沒說話,低頭繼續丟石子。
常蔭槐進了書房,門關上了。過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張作霖從書房出來,臉色跟平時不太一樣。他站在廊子底下沒動,像是在想什麼,然後轉身又回去了。張懷笙沒靠近,但她看見了她爹在廊子底下站了那麼一會兒。
當天下午,張作霖把幾個心腹叫到書房,關著門說了好一陣子。出來的時候張作相也在——他是從側門進來的,沒人注意到他什麼時候來的,但張懷笙從月亮門那頭遠遠看見了他離開的背影。張作相匆匆來,匆匆走,一句話都沒在府裡多留。
那天之後,常蔭槐連著三天沒來府裡。第四天來的時候,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些,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平時更輕,像是刻意放慢了步速。他進了書房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拿東西,步子也比平時快。
張懷笙那三天都在東廂房裡看那本《瀛寰志略》,看到第四天她合上書,重新看了一遍封面。她知道那三個人已經不在東街鋪子裡了。她不知道他們是回了大連還是去了別的地方,但她知道常蔭槐這三天裡一定做了什麼,也一定知道了張作相來過一趟。她還知道,常蔭槐右腿的跛讓她確定了他跟半夜翻牆出去的人之間的關係。那些零零碎碎的珠子,她心裡慢慢串成了一條鏈。
晚上吃飯的時候,張作霖沒來東廂房。張首芳給他留了一碗熱湯放在鍋裡,等他忙完了自己來取。張懷笙吃完自己那碗飯,把碗筷收了,跟張首芳說了一聲:“大姐,我去給爹送碗湯。”
張首芳點了點頭,張懷笙端著那碗熱湯去了前院。書房裡還亮著燈,她敲了敲門,張作霖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進來。”
她推門進去,把湯碗放在桌上,站在桌邊看著她爹。張作霖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支筆,桌上的公文攤開著,但他沒看那公文,目光像是落在別處。
“爹,湯趁熱喝。”她說,然後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截,“是不是常叔叔……做啥了?”
張作霖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開口說話時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多了一點什麼東西,沉沉的:“王管家跟你說啥了?”
“沒說啥,就說後門半夜有人出去了。”張懷笙的聲調放平了,放輕了,像怕驚著什麼,“我就是想著,常叔叔要是在外頭跟別人走得太近,爹您就知道了。”
張作霖沉默了。他端起那碗熱湯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她:“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張懷笙想了想:“去年秋獵。”
她選了一個足夠早、又足夠模糊的時間點,“在火堆旁邊看見常叔叔看您的眼神,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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