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奉天下了三場大雪,一場比一場大。
頭一場薄薄的,蓋了一夜第二天就化了。
第二場厚了些,院子裡的雪積了半尺,王管家帶人掃了好久才清出一條路來。
第三場是臘月二十三那天下的,從傍晚開始,鵝毛片子似的,飄飄灑灑一宿沒停。
天亮的時候院子裡積了快一尺厚,門檻都差點推不開,整個府裡像被扣進了一口白瓷碗裡,安安靜靜的,連風都停了。
張懷笙推開東廂房的門,一股冷風迎面撲來。
她裹著棉襖站在門口,看著滿院子白茫茫的一片,老槐樹的枝子壓彎了腰,房簷上的雪厚厚地堆著,跟蓋了層棉花似的。
她哈了一口氣,白霧在面前散了,又哈了一口,但這點熱氣跟滿院子的雪比起來微不足道。
“嚯——”她嘴裡吐出一個字,熱氣跟著飄散,又吸回一口涼氣,嗓子眼裡都是乾淨的冷。
張學銘從她身後擠出來,光著腦袋沒戴帽子,也站在門檻上看雪,看了兩眼就縮回去了:“好冷!”
“你出來看雪還不戴帽子。”
“誰想到這麼冷啊。”
張學銘已經躥回炕沿上坐著了,“大姐說今兒不出門,學堂也停了,周先生不來了。”
“那正好。”張懷笙把門關上,拍了拍肩頭落的一層細雪,“咱今兒在屋裡貓著。”
灶房的早飯比平時晚了一些,雪太大了,走道費勁。
趙婆子拎著籃子小心翼翼地從廊子那頭挪過來,鞋底踩著雪嘎吱嘎吱響。
托盤上放著四碗粥和一碟鹹菜,幾個饅頭。
趙婆子把早飯擺好說道:“二太太說今兒雪大,灶房那邊也做不了啥複雜的,先湊合一頓。”
“這還湊合?”張學銘已經抓了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有熱饅頭吃還算湊合?”
張首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倒是好養活。”
張懷笙端過粥碗喝了一口,粥裡擱了紅薯和紅棗,煮得爛爛的,喝一口甜唧唧的。
她端著碗坐在炕沿上,看著窗戶外頭還在飄飄灑灑落著的雪,今天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往年她娘在的時候,這一天要供灶糖、貼新畫像、磕頭燒紙,唸叨著“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吃完飯,張學良坐在桌邊翻一本舊書,看著看著眉頭擰了一下。
張首芳在旁邊疊衣裳,疊完了抬頭看了他一眼:“六子,你皺啥眉?”
“我在算糧。”
張學良把書合上,“南邊運來的糧再加上庫裡原有的,按現在的消耗速度,到五月確實夠。
但萬一明年開春晚、青黃不接的日子拉長了,中間那段就得省著過,我在想怎麼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