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吉林站的時候，天剛擦黑。
張懷笙沒在站臺上多站，下了車就跟著趙順往站外走。馮庸在站外一條巷子裡等著，穿了件舊棉袍，頭上扣著頂氈帽，站在暗處，不細看認不出來。見張懷笙出來，他迎了兩步，壓低聲音。
“懷笙，這邊。旅館安排好了，離火車站兩條街。”
張懷笙跟著他走。吉林的街比奉天窄，路燈也稀，隔老遠才有一盞，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亮一片暗一片。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輛馬車過去，馬蹄聲在冷空氣裡格外脆。走了約莫一刻鐘，進了一條小衚衕，衚衕盡頭是個不起眼的客棧，門口掛著盞紙燈籠，上頭寫著“吉順客棧”。
馮庸推門進去，掌櫃的從櫃檯後頭探出腦袋，見是他，點了點頭，沒多問。上了二樓，進了靠裡的一間屋。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個油紙包，是馮庸提前買好的燒餅和醬肉。張懷笙脫了外頭的大衣，坐下先吃了兩口。
“於德水那邊怎麼樣？”
馮庸也坐下，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昨天他又跟那個日本人碰了面。這回我讓人跟到旅館後窗，拍到了皮包裡的東西。一共三份。一份是奉天到山海關的鐵路圖，標了橋樑和隧道。一份是奉天兵工廠的產量單子，是舊的，去年的。還有一份，是吉林站到長春的貨運記錄。”
張懷笙接過本子看。上面是馮庸記的，字跡潦草，可內容清楚。她看完，把本子合上。“吉林站到長春的貨運記錄。這個最要命。日本人想知道咱們往長春運什麼。長春是南滿鐵路的終點，也是日本人經營最久的地方。他們摸這條線，是想掐咱們往北的脖子。”
馮庸點頭。“那個日本商人，叫中島，是從長春來的。住吉林站旁邊的旅館，每天上午去站裡轉一圈，下午在旅館待著。於德水下了班就去旅館，待半個鐘頭。兩人見面的時候，中島從不帶旁人，於德水也從不帶隨從。就他們兩個。”
張懷笙問：“於德水在站裡，平時跟誰走得近？”
“有一個排程員，姓劉，跟他是酒友。還有一個貨運室的主任，姓王，是他表弟。這兩個人，平時跟於德水一起喝酒打牌。我讓人盯了幾天，沒見他們跟中島直接碰面。可於德水從旅館出來，有時候會去排程室坐一會兒。坐完了再回家。”
張懷笙想了想。“於德水把東西給中島，中島看完了再還給他。皮包裡的檔案，是於德水從站裡拿出來，給中島抄一遍或者拍一遍，再還回去。這樣站裡的檔案不會丟，查也查不出來。可中島手裡一定有一份抄本或者照片。你查到中島住哪個房間了沒有？”
“查了。旅館二樓，靠東頭那間。窗戶對著後巷。我讓人從後巷爬上去看過，屋裡有個小皮箱，鎖著。皮箱旁邊有個照相機。”
張懷笙把燒餅吃完，擦了擦手。“明天上午，中島去站裡的時候，你帶人進他房間，把皮箱開啟。抄本也好，照片也好，全拿回來。留一份假的東西放進去，別讓他看出來。於德水那邊，明天我去站裡會會他。先不動他，看他什麼反應。”
馮庸應了。張懷笙讓他回去歇著，自己坐在桌前，把吉林站的貨運記錄翻了一遍。她帶的日文課本沒白拿，上面幾個詞她認得，跟本子上的記錄一對，能看出點門道。吉林站往長春運的東西，主要是糧食和木材。可有一條，每個月有兩天，貨運單上寫的是“軍需”，運的是鐵軌和機車零件。這兩天的單子，於德水都經了手。
第二天上午，張懷笙換了身利落的衣裳，帶著趙順去了吉林站。站臺上人來人往，有扛包的苦力，有穿制服的站員，還有幾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在等車。張懷笙在站臺上走了一圈，找到貨運室。於德水正在裡頭對賬，四十來歲，矮胖，臉上油光光的，穿一件半舊的鐵路制服，領口敞著。
張懷笙進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個年輕姑娘，沒在意。“找誰？”
“於站長？”
“我是。什麼事？”
張懷笙在他對面坐下。“我是奉天帥府來的。姓張。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於德水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抬頭又看了張懷笙一眼，臉上的笑收了。“張……四小姐？”
“你知道我。”
於德水把筆放下，兩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聽人提過。四小姐來吉林，是公差？”
“私事。來看看吉林站。聽說於站長在這兒幹了好幾年了，站裡的事熟得很。”
於德水乾笑了一聲。“幹了五年了。熟是熟，可也就是個副站長，說了不算。”
張懷笙看著他。“於站長，我問你一件事。每個月那兩天‘軍需’的貨運單，是你經的手吧？”
於德水的笑僵在臉上。他低頭翻了兩頁賬本，像是在找什麼，可手有點抖。“軍需的單子，都是上頭批的。我就是照辦。”
“照辦。可辦完了之後呢？你下了班，去旅館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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