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的村口還是那棵老槐樹，樹蔭鋪了大半條路。
三匹馬剛拐過彎，迎面就碰上了個扛著鋤頭的中年漢子，褲腿捲到膝蓋，光腳穿著一雙草鞋，臉上的皺紋跟犁過的地一樣深。
楊石鎖，小六子他爹。
他先看見的是林默，愣了一下，然後目光就落在了後面那小六子身上，那是他親兒子，就算換了身衣裳、騎了匹馬、腰上還彆著把槍，他也能一眼認出來。
楊石鎖的鋤頭往地上一拄，嘴裡那聲“小六子”還沒喊出口，就先愣住了。
小六子騎在馬上，腰板挺著，帽簷壓得不高不低，手裡攥著韁繩的姿勢雖然還帶著幾分生澀，但整個人的氣質跟幾個月前跑出家門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臉圓了一圈，腮幫子上有肉了，肩膀也寬了，不再像之前那樣瘦得跟竹竿似的。
馬鞍側面掛著那支三八大蓋，槍管用布裹著。
楊石鎖的嘴張著，鋤頭拄在地上半天沒動。
他的目光從兒子的臉上移到肩膀上，又從肩膀上移到那匹馬上，嘴裡的那聲“你趕緊給老子下來”硬是卡在嗓子眼裡沒吐出來。
小六子翻身下了馬，幾步走到他爹面前，喊了一聲：“爹。”
楊石鎖這才回過神來。他把鋤頭換了隻手握著，上下又打量了一遍自家兒子，拿手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硬邦邦的，是肌肉，不是以前那層鬆垮垮的皮肉。
他又看了一眼那匹馬，又看了一眼那支槍，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雖然還帶著一貫的粗啞，但語氣比以前軟了幾分：“……胖了，看來小林那邊沒虧待你。”
林默也翻身下了馬，走上前來衝楊石鎖點了點頭：“叔，小六子在那邊訓練得很認真，比剛去的時候進步了不少。”
楊石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以前是不願意讓小六子跟著林默的，總覺得一個穿偽軍皮的人，能教出什麼好來？他想讓小六子跟著楊秀成打鬼子，那是正兒八經的八路軍，名正言順。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兒子，胖了，壯了，精神了，騎在馬上挎著槍的樣子確實有了幾分當兵的模樣。
他沒說什麼，只是又看了小六子一眼，然後轉頭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衝小六子喊了一嗓子：“愣著幹啥？回家看看你娘。”
小六子回頭看了一眼林默。
林默衝他點了點頭：“先回去吧。”
小六子應了一聲，牽著馬跟他爹走了。
林默轉身牽馬跟秀蘭一起往楊家走。秀蘭走在他旁邊，嘴角彎著，那點笑意一直沒散。
“你剛才看見他爹的眼神了沒有？”秀蘭壓著聲音說，“以前我叔見了你都不怎麼搭話的，今天那句“小林”叫得比之前順溜多了。”
“那不是我本事大。”林默理直氣壯，“是小六子自己爭氣，養胖了壯了，他爹看在眼裡，自然就放心了。”
兩人牽著馬到了楊家院門口，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頭的動靜。
楊母正蹲在井臺邊上擇菜，一抬頭看見林默和秀蘭並排走進來，手裡的菜往盆裡一擱就站了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迎過來：“小林來了？快進屋！秀蘭你也是，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