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的頭版,正中間那篇報道加了粗體標題:
“華北治安軍平安縣獨立團團長林默,孤身救將,忠勇可嘉”
下面洋洋灑灑地寫了將近千字,字裡行間全是誇讚之詞,什麼“深明大東亞共榮大義”,什麼“聞警即動,於亂軍之中成功救出負傷之服部直臣少將旅團長”,什麼“治軍嚴明、忠勇可嘉”,什麼“實為華北治安軍之楷模、晉省軍民之表率”。
末尾還加了一句“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特此通令嘉獎,以示褒揚”。
林默看著那張報紙,手裡的粥碗懸在半空,嘴裡的那口粥沒嚥下去。
他真的懵了。
現在他是全國馳名漢奸。
他放下粥碗,把那篇報道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白紙黑字,鉛印的,不是什麼草稿也不是小範圍傳閱的內部檔案,是公開發行的報紙,整個華北都能看到的那種。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播放畫面了。
太行山深處的八路軍指揮所裡,副總指揮拿著這張報紙,眯著眼看完了報道,然後抬頭問旁邊的參謀:“這個林默是什麼人?派人去給我幹掉他。”
晉綏軍駐地,楚雲飛把報紙擱在桌上,推了一下眼鏡,跟旁邊的參謀說了一句:“這個人我知道,原來就是平安縣城的軟蛋巡防大隊長,是個鐵桿漢奸。”
某縣城的茶館裡,幾個愛國青年圍在一起看完報紙,其中一個拍了一下桌子:“林默!記住這個名字!哪天碰上,非宰了他不可!”
某個山村裡,一個白髮老漢把報紙遞給孫子:“識字不?念念這個漢奸的名字,記住了,以後有本事了,提著他的腦袋來給我上墳。”
某個游擊隊營地裡,隊長把報紙往地上一扔:“林默,平安縣的,下次行動優先打他,誰要是能把這人幹掉,我給他記頭功。”
林默趴在枕頭上,那碗粥已經涼了。
他把報紙疊了疊,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想換個姿勢躺著,後背的傷又把他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他只好又趴回去,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這他媽叫什麼事。
全國各地的百姓、愛國志士、抗日武裝,現在估計都在琢磨怎麼弄死他。
以後出門得小心點,別哪天走在路上被人從背後打黑槍,自己打鬼子打了這麼久,名字倒是上了敵人的報紙,成了“全國馳名漢奸”。
段鵬站在旁邊,看著林默那張趴在枕頭上悶聲不吭的臉,試探著問了一句:“隊長,要不……讓旅團長那邊把報紙撤了?”
“撤什麼撤。”林默的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地傳出來,“你想什麼呢,這個現在是旅團長對我的獎賞。”
他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偏頭看了段鵬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的勁兒:“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什麼叫‘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到頭來鬼子給我發了個‘忠誠獎章’,貼得滿華北都是。”
段鵬沒接話,但嘴角那點弧度壓了壓又壓了壓,還是沒完全壓住。
林默瞪了他一眼:“好笑嗎?”
“不好笑。”段鵬把嘴角壓平了,但那眼神分明還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