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長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他坐得很隨意,背靠著椅背,兩條腿微微分開,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放鬆得很自然。但那股子“我坐在這兒就是主心骨”的氣場,從他落座的那一刻起就鋪滿了整間屋子。
林默站在對面,腰板挺著,腳後跟併攏,兩隻手垂在褲縫兩側,肩膀端平,下巴微收,兩腿繃直,整個人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一動不動。
旅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從肩膀掃到腰,從腰掃到腳後跟,又收回他臉上。
那目光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平平靜靜的,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預想過的東西,確認一下跟自己想的是不是一樣。
“坐,放鬆點。”旅長衝對面的凳子抬了一下下巴。
林默在凳子上坐下來。
坐下的動作乾淨利落,屁股只坐了凳子面的一半,腰板還是直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併攏,肩背挺著,那個姿勢跟他在現代軍校裡上課的時候一模一樣,標準得像尺子量過。
他心裡其實已經炸鍋了。
偶像,活的偶像,真人坐在對面不到兩米遠的地方,跟自己說了話,叫了自己“同志”,還指了指凳子讓自己坐。
他上輩子的軍旅生涯裡看過無數次這個人的資料和影像,但面對面坐著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人身上帶著晨風和塵土的氣息,袖口磨得發白,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著槍和筆的人。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在瘋狂刷屏了:我見到真人了,活的,還會說話,剛才那聲“坐”太親切了。
旅長又把林默的坐姿看在眼裡,那種腰板挺直、膝蓋併攏、手掌貼著大腿的坐法,他見過,在軍校的教官身上都沒有見過這麼標準的坐姿,更不用提他手底下這撥從戰場上打出來的泥腿子幹部身上。
李雲龍坐姿什麼樣他太清楚了,往炕沿上一歪,二郎腿一翹,那叫“放鬆”。
旅長的目光在收回之前又多停留了那麼一瞬,心裡已經默默地給他打了分數。
他見過的兵多了,但從站姿到坐姿能這麼一絲不苟的,屈指可數。
這樣的人,穿著一身偽軍皮在縣城裡跟鬼子周旋,每天點頭哈腰、端茶倒水、裝孫子,他心裡清楚得很,那比打仗還磨人。
他放下手裡的茶碗,擺了擺手:“放鬆一點,不用那麼拘束。”
林默應了一聲“是”,腰板稍微鬆了半寸,但坐姿還是那個坐姿。
李雲龍站在旁邊,看著林默那個坐姿,又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正靠著牆根站著,一條腿微微彎著,重心歪在另一條腿上,肩膀也塌著。
他趕緊站直了,把那條彎著的腿也放下來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站直了又覺得不自然,鬆了又覺得不合適,最後變成了一個不上不下的姿勢,看著比蹲著還難受。
趙剛端著搪瓷缸靠著牆,本來站得挺鬆快的,目光掃過林默那筆挺的坐姿之後,下意識地把搪瓷缸放下了,後背也離開了牆,雙腳併攏了一些。
旅長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拆開油布,露出那本步兵操典的封面。
“林默同志,這本操典,我看完了。”
林默坐在對面,腰板挺著,目光落在旅長手裡的冊子上。
他沒有接話,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