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到省城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低，風裡帶著一股潮氣。張成飛去火車站接她，遠遠看見她拎著一個帆布箱子從出站口擠出來，身上那件灰大衣下襬沾了泥點，但精神頭很好。兩人在站前廣場碰了頭，陳雪茹沒急著走，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瘦了，但眼睛比在宣城時有神。”
張成飛笑了笑，接過她的箱子，兩人坐三輪車回招待所。路上他把這十幾天的進展簡單說了一遍：櫃檯開張首日賣了十二塊，十天破百，售後定在東巷口周師傅那兒，回訪做了二十三家，反饋沒出大毛病。陳雪茹聽完，只說了一句：“比我預想的快。”
到了招待所，陳雪茹看了看房間，沒嫌小，放下箱子就讓他帶路去看櫃檯。百貨大樓一樓人來人往，張成飛領她到進門右手邊的位置。陳雪茹站在櫃檯後面，把樣品一塊塊看過去，又翻了翻登記本和保修卡存根。旁邊賣鞋的劉姐湊過來搭話：“你就是陳老闆吧？小張天天唸叨你，說你是他師傅。”
陳雪茹笑著跟她寒暄了幾句，又轉過來問張成飛：“周師傅那邊你去過幾次？”
“每天收攤都去一趟。昨天剛送了一批電池和錶帶過去。他手藝不錯，換表鏡、清錶盤都能做，就是速度慢些。”
“慢不怕，怕的是不仔細。”陳雪茹說，“下午帶我去見見他。”
下午兩點，兩人去了東巷口。周師傅正在給一塊老懷錶換髮條，見張成飛帶了人來，放下手裡的活。陳雪茹自我介紹了一下，沒多寒暄，直接問周師傅這段時間接了多少活、有沒有遇到難處理的。周師傅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日期、表型、故障和處理方式，一共十幾條。陳雪茹翻了一遍，指著其中一條問：“這塊錶盤進灰的，你拆開清了嗎？”
“拆了。清完裝回去，走時正常。灰是從錶冠那個位置進去的，我看過，膠圈有點松，換了新膠圈。”周師傅說。
陳雪茹點點頭，把本子還給周師傅，說：“您做事細。往後活多了，忙不過來就說一聲，我們再找人搭把手。”
從周師傅那兒出來，兩人沿著東巷口慢慢走。陳雪茹忽然說：“你這套模式，在宣城跑通了，在省城也能跑通。關鍵是找到像周師傅這樣的人——不貪多，不糊弄，一件是一件。這人比錢難得。”
張成飛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兩人走回百貨大樓，馬德貴正好在樓下，見陳雪茹來了，熱情地迎上來，說了幾句場面話，又把陳雪茹請到業務科坐了坐。陳雪茹問了問商場的客流、消費習慣和分成結算方式，馬德貴一一答了。末了，陳雪茹說：“馬科長，我們在省城是試水，規模不會鋪太大。三個月內把這一百五十塊賣穩，售後不出岔子，再談下一步。您這邊有什麼要求，現在提，我們照辦。”
馬德貴想了想，說：“就一條，售後別鬧到服務檯來。你們那個保修卡我看了，寫得清楚，使用者拿著心裡有底。只要做到卡上寫的，我這邊沒問題。”
當天晚上，張成飛把回訪記錄和賬目拿出來，跟陳雪茹一起對了一遍。陳雪茹看了回訪表，指著其中幾條說：“這幾戶地址偏，你晚上跑不安全。以後白班回訪，天黑前回來。要是跑不過來，我讓廣州再派個人過來幫忙。”
張成飛沒推辭。他知道陳雪茹說的是實在話。省城不比宣城，地方大，路不熟，晚上騎車跑遠路確實吃力。兩人商量到半夜，定了下一步的計劃：第一批貨賣完後，補兩百塊，百貨大樓櫃檯保留，同時在城北找一個小門面，開一個固定的服務點，兼做零售和售後。周師傅那邊繼續合作，但服務點要有自己的人盯著，不能全靠外援。
第二天一早，陳雪茹去百貨大樓跟馬德貴把第二批貨的進場手續辦了。張成飛留在櫃檯上賣貨，一上午賣了九塊，其中三塊是夜光款。中午陳雪茹回來，帶來一個訊息：城北有一間臨街的小門面要轉租，面積不大，十幾個平方，原先是個賣紐扣的，位置在工人文化宮斜對面，周圍全是家屬樓。房主開價一個月四十五塊，不還價。
張成飛算了算賬，說：“四十五塊不貴，但加上百貨大樓那邊的租金和分成，一個月固定開銷得一百出頭。咱們得保證每個月至少賣出去七八十塊才划得來。”
“所以不能光靠零售。”陳雪茹說，“服務點開起來，換電池、修錶帶、清洗保養，這些也能收一點工費。量大了，積少成多。另外，我打算跟廣州說，讓他們把省城這邊的供貨價再壓一壓，壓出來的差價貼到售後上。”
張成飛覺得有道理，當天下午就跟著陳雪茹去看了那間門面。門面確實小，裡面堆著幾箱紐扣沒搬走，牆上還貼著舊年畫。但位置好，門口就是公交站，對面是文化宮，旁邊有幾棟六層樓的家屬院，住的全是工人。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說房子是她老伴留下的，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收個零花。陳雪茹跟她談了一刻鐘，把租金壓到四十二，簽了半年的合同。
接下來三天，張成飛白天在百貨大樓守櫃檯，晚上下了班就去收拾門面。他把舊年畫撕了，用石灰水刷了兩面牆，又從舊貨市場淘了一張舊櫃檯、兩把椅子、一個玻璃櫃。周師傅聽說他開了門面，主動過來幫忙接電線、裝燈泡，還把自家的一塊舊招牌改小了掛過去，上面寫著“精修鐘錶·電子錶售後”。孫師傅也來了，帶來一塊舊絨布和幾個表盒，說：“你這兒缺個像樣的展示臺，先用我的。”
門面開張那天，沒放鞭炮，只在門口貼了張白紙，上面寫著：“南方電子錶省城服務點，零售·售後·換電池·修錶帶。”頭一天沒人進來，張成飛就在門口擺了張桌子，把幾塊樣品表放在上面，自己坐在那兒校表。第二天，來了一個老太太，問能不能換電池。張成飛幫她換了，收了五毛。老太太看了看他的櫃檯，說：“你們這兒賣表？”
“賣。您看看，有便宜的，也有帶日曆的。”
老太太挑了一塊二十四的普通款，張成飛給她填了保修卡，又送了她一條備用錶帶。老太太走後，又來了兩個中年男人，是旁邊家屬院的，聽說這兒新開了個賣表的，進來看看。一人買了一塊旋蓋款，臨走說：“以後表壞了就找你。”
到了第五天，服務點一天賣了十一塊，換電池七次，修錶帶三次。張成飛算了算，收入比在百貨大樓站櫃檯還多些。他把這個訊息告訴陳雪茹，陳雪茹說：“門面留著，慢慢養。養上三個月，口碑出去了，比百貨大樓還穩。那邊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分成高，還受制於人。服務點是你自己的，做大了都是你的。”
張成飛聽了這話，心裡有些熱，但嘴上沒說。他知道陳雪茹的意思——省城這邊，遲早要交給他獨立打理。他把這句話當成一個目標，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服務點跑順。
第二批貨到的那天，下了一場小雨。張成飛去貨運站提貨，淋了個透溼。貨一共兩百塊，其中夜光款六十塊，旋蓋款八十塊。他當場抽檢了五十塊，走時全部合格。拉回服務點後，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上架、貼標籤、校時。晚上陳雪茹過來看了看，說：“貨擺得比宣城那會兒整齊。”
“都是練出來的。”張成飛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服務點的人流量慢慢多起來。周圍的工人、家屬、退休老人，有事沒事都愛過來轉轉。有人買表，有人換電池，也有人只是來問問價、看看款式。張成飛一律不催不趕，來的人坐下，他就倒杯水，問問是給自己買還是送人，再根據用途推薦。慢慢地，有人開始幫他介紹客戶——樓上張嬸的外甥女要買表，隔壁李師傅的同事想換電池，都直接帶到服務點來。
百貨大樓那邊的櫃檯也沒丟。張成飛每天早上先去百貨大樓開櫃，中午讓劉姐幫忙照看一會兒，自己騎車回服務點。下午再回百貨大樓收攤。兩頭跑雖然累，但兩邊都不耽誤。馬德貴見他跑得勤，跟陳雪茹說：“你們這個小張，腳底板跟裝了彈簧似的。我在這商場幹了八年，沒見過這麼能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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