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處掛牌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張成飛一早起來,推開招待所的窗戶,外頭白茫茫一片,對面百貨大樓的樓頂積了厚厚一層雪,像戴了頂白帽子。
他縮回手,搓了搓,把棉襖釦子系嚴實,出門往服務點走。路上行人稀少,雪被踩實了,滑溜溜的,他走得小心。
到了服務點門口,趙大柱已經在那兒了,正拿掃帚掃臺階上的雪,鼻尖凍得通紅。
“張哥,今天還開門不?這雪下得人心慌。”
“開。越是這種天,越得開。工人下夜班路過,看見燈亮著,心裡踏實。”
張成飛拿鑰匙開了門,把櫃檯擦了一遍,又把樣品表擺好。爐子生起來,屋裡慢慢暖了。
他在門口掛了塊硬紙板,上面用毛筆寫著:“雪天正常營業,售後照常。”
九點多,陳雪茹從廣州發來電報,說辦事處的銅牌已經做好,隨下批貨一起發過來,讓張成飛先把門頭上的舊招牌換掉,換成“廣州電子錶省城辦事處”白底紅字,字號要大,遠遠能看見。
張成飛把電報收好,當天下午就找了塊木板,自己用紅漆寫了“省城辦事處”五個字,釘在門頭上方。字寫得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
雪下了三天。這三天裡,服務點沒斷過人。
有來買表的,有來換電池的,還有幾個是附近家屬院的老主顧,專門來坐坐,烤烤火,聊聊閒天。
趙大柱跑了幾趟百貨大樓和廠區代售點,把雪天的庫存補上。張成飛守在櫃檯後面,一邊賣表一邊做回訪登記。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翻看這幾天的售出記錄,一共賣了四十多塊,比平時還多些。他心想,這天寒地凍的,反倒把生意做起來了。
第四天,雪停了,太陽出來,雪開始化。張成飛正在櫃檯後面算賬,門口進來一個人,穿著鐵路制服,肩上扛著個帆布包。
他把包往櫃檯上一放,說:“你是張成飛?我是宣城機務段的,姓劉。老孫頭讓我給你帶封信。”
張成飛一愣,接過信拆開。信是老孫頭託人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話寫得明白:他閨女從東北迴來了,想給他買塊新表,他不要,說原來那塊還好好的,換了電池跟新的一樣。
另外,他讓張成飛幫個忙,給他在省城買兩盒治風溼的藥寄回去,錢隨信附上。信末寫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回來看我。表走得準著呢。”
張成飛把信看了兩遍,心裡熱乎乎的。他把買藥的事託給趙大柱,又給老孫頭回了封信,說藥兩天內寄到,表要是走不準隨時來信,他回去給換。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宣城站前街那間平房,想起老孫頭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樣子。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等開春後省城這邊穩了,抽空回宣城一趟,看看老孫頭,也看看方主任和小劉他們。
日子進了臘月,年味漸漸濃了。百貨大樓門口掛起了紅燈籠,文化宮前面擺出了年貨攤,賣對聯、賣窗花、賣凍梨的擠成一片。
張成飛讓趙大柱提前把服務點和代售點的貨備足,自己跑了趟周師傅和老吳那兒,把年底的賬結了。
周師傅說:“過了年,我徒弟從老家回來,讓他跟你幹吧。你這邊活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張成飛說行,過了年讓他來服務點,先試用一個月。
臘月二十三,小年。張成飛關了店門,把櫃檯上的樣品表收進盒子裡,又給門口貼了副對聯。
對聯是趙大柱從年貨攤上買的,紅紙金字,上聯“生意興隆通四海”,下聯“財源茂盛達三江”,橫批“誠信為本”。張成飛看著橫批,覺得這四個字比什麼“招財進寶”都好。
貼完對聯,他回招待所收拾東西,準備第二天坐長途車回宣城過年。陳雪茹從廣州發來電報,說她也回宣城,大年三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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