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發找上門來,是在三月中旬。
那天下午,張成飛正坐在辦事處櫃檯後面給一塊旋蓋表換電池,門口進來一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方臉,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他進門沒急著說話,先站在櫃檯前看了一圈,目光從樣品表掃到牆上的保修卡樣張,又落在櫃檯角上那摞回訪表上,最後才開口:“張成飛?我姓魏,魏廣發。城東的。”
張成飛把螺絲刀放下,站起來。他打量了魏廣發一眼,這人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氣,臉上掛著笑,可眼神一直在打量。張成飛說:“魏老闆,坐。喝水不?”
“不客氣。”魏廣發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不急著開啟,“我早就聽說你了。省報那篇文章我也看了,寫得不錯。一個南方表,從宣城賣到省城,還搞了個辦事處,不容易。”
張成飛沒接話,等他往下說。魏廣發頓了頓,果然轉了話頭:“明人不說暗話。我做了十幾年鐘錶批發,省城大大小小的商場、供銷社,有一半從我這兒拿貨。你們這個模式,說實話,我研究過。售後做得細,回訪做得勤,可你掙得少。一塊表掙一兩塊,還得搭上人工、房租、電池、錶帶,算下來一個月能剩多少?”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櫃檯上:“這是我在城東幾個點的報價。同樣的機芯,同樣的外殼,我拿貨價比你低兩成。你要是願意,咱倆可以合作。你出售後和回訪的牌子,我出貨源和渠道。省城這塊市場,咱倆分了。你拿售後那份,我拿批發那份,誰也不碰誰的。”
張成飛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列著七八種型號的電子錶,價格確實比他現在的進貨價低。他把紙放回去,說:“魏老闆,你的條件不差。可我有個問題——你那些表,壞了找誰?”
魏廣發笑了笑:“找廠家。我上面有供貨商,出了問題他們管。”
“那使用者呢?使用者買了表,錶停了,是找你還是找廠家?你管不管上門?”
魏廣發臉上的笑收了一點:“售後可以談。你那個保修卡,我也可以印。”
張成飛搖了搖頭:“魏老闆,你印得了保修卡,印不了回訪表。你僱得了人打電話,僱不了人一家一戶上門跑。我這些東西不是一張紙,是幾百戶人跑出來的。你拿價格壓我,我不怕。你拿渠道壓我,我也不怕。可你要跟我說‘售後可以談’,那咱談不攏。”
魏廣發盯著他看了幾秒,把那張紙收回去,慢慢摺好放進包裡。他站起來,臉上又掛回了笑:“行,小張,你有你的路。我不勉強。不過省城市場就這麼大,你一個人吃,吃不下。等你吃不下的時候,隨時來找我。”
他走了。張成飛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沉了一陣。趙大柱從裡間出來,問:“談崩了?”
“崩了。他想要售後,又不想真做售後。這種合作,答應了等於把招牌借給他,出了事還得我兜著。”
趙大柱說:“那咱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該賣表賣表,該回訪回訪。他走他的批發,我走我的售後。使用者不傻,買表的時候省一塊錢,壞了沒人管,下次就不去了。”
張成飛嘴上說得篤定,可心裡清楚,魏廣發那番話戳中了一個軟肋——利潤薄。他翻開賬本算了算,省城辦事處一個月流水不少,可刨去房租、進貨、人工、配件、回訪成本,真正落下來的不多。魏廣發拿貨價比他低兩成,要是真打起價格戰,他扛不了太久。
那天晚上回到四合院,他坐在東廂屋裡,把賬本攤在桌上,一筆一筆地算。算到一半,院裡傳來劉桂香的聲音,又在跟馬建軍吵。張成飛合上賬本,推開窗戶透了透氣。老槐樹底下,韓老師正彎著腰給花澆水,聽見吵聲,直起身子朝西廂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澆花。張成飛看著韓老師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院裡每個人都在扛著自己的事——劉桂香扛著家裡的怨氣,馬建軍扛著長途的疲憊,韓老師扛著院裡的安寧。他扛的是幾百塊表的售後和一間辦事處的生死。
他關上窗戶,回到桌前,把賬本重新翻開。他想起陳雪茹說過的話:貨可以便宜,規矩不能沒有;利潤可以薄,後續不能斷。魏廣發學得走價格,學不走這條規矩。他拿起筆,在賬本邊上寫了一行:不跟價,跟服務。把回訪從半月一輪改成一月兩輪,把維修點從兩個擴到三個。
第二天,他去了城東找了老吳,問能不能在城東設一個維修點。老吳說城東修表的少,競爭小,他願意去。張成飛又跑了趟城北,跟孫師傅商量,在廠區代售點旁邊再掛一塊“售後代收”的牌子,由孫師傅幫著收表,張成飛每週去取一次。孫師傅說行,不收錢,就當幫襯年輕人。
這兩件事辦下來,省城的售後點從兩個變成了四個,覆蓋了城西、城北和城東。張成飛把回訪名單按片區重新分了一遍,趙大柱跑城西和城北,他自己跑城東和百貨大樓那一片。每月的回訪表從三十張增加到六十張,雖然累,可覆蓋面大了,使用者心裡更踏實。
四月初,陳雪茹從廣州來信了。信裡說,廠裡對省城這邊的售後模式很滿意,打算把省城作為北方樣板點,下半年在鄰省再推一個。另外,她提醒張成飛:四合院的房子如果合適,可以考慮長租,辦事處穩定了,住處也得穩定。信末她加了一句:“魏廣發的事我知道了。他做他的,你做你的。半年之內,勝負自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