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成飛先去了百貨大樓。他把專櫃裡的旋蓋表全部拿出來，一塊一塊擰後蓋，確認膠圈到位
螺紋順暢，又拿扭力扳手過了兩遍。吳組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這比我們商場進貨檢驗還嚴。”
張成飛說：“不嚴不行。出了事，使用者找的是你們商場，丟的是我的牌子。”
檢查完專櫃，他又騎車去了城北機床廠代售點。陳小軍正好在傳達室，見他來了，遞了根菸，說：
“昨天那個使用者拿到新表，沒再說什麼。不過張哥，我有個事想跟你說。”張成飛問什麼事。陳小軍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拆開的表，指著機芯上的一個銅片說：“這批次旋蓋表的電池接觸片比前幾批薄了零點幾毫米。可能是廠裡換供應商了，不影響走時，可耐腐蝕性差一些。南方潮溼還好，北方冬天乾冷，用久了接觸片容易氧化。”
張成飛接過那塊機芯看了看，心裡咯噔一下。陳小軍說的沒錯，這批表的接觸片確實比第一批薄。他謝了陳小軍，把機芯收好，說：“我寄回廠裡查查。你這雙眼睛比檢測儀都管用。”
從機床廠出來，張成飛沒回辦事處，直接騎車去了郵局。他把那塊機芯和一張便條一起寄回廣州，便條上只寫了一句話：“接觸片薄了，誰換的供應商？”寄完東西，他站在郵局門口想了想，又拐進旁邊的文具
店，買了一沓新表格紙。
他打算把回訪表重新設計一遍，在原有欄目下面加一欄“使用環境”，專門記錄使用者所處地區的氣候條件。城北機床廠那邊冬天冷，城西百貨大樓那邊潮氣重，不同環境下表出問題的型別不一樣。記下來，將來跟廠裡反饋也有資料。
回到辦事處，趙大柱已經把四個點的配件送到了。他擦著汗說：“張哥，城東老吳那兒又收了兩塊表，一塊表鏡裂了，一塊走時慢。表鏡裂那戶是工人，幹活時碰的，不屬於保修範圍，老吳跟他解釋了半天，他不樂意，說才買了不到一個月就裂了。老吳給他便宜了五毛換了表鏡，他才走的。”
張成飛把這事記下來。他知道，使用者心理預期這東西最難拿捏。你說了不包外觀，可人家心裡覺得新表就該全新，碰一下就裂是質量不行。這種道理掰扯不清，只能靠時間和口碑慢慢磨。
他坐下來，在新表格上寫了幾欄：購表日期、回訪日期、外觀狀況、走時狀況、使用環境、使用者反饋。寫完拿給趙大柱看，趙大柱說：“比以前那個多兩欄，填起來麻煩點，可有用。”
當天傍晚，陳小軍下班後來到辦事處，手裡拿著一塊舊電路板。他說：“張哥，我回去想了半天，接觸片的事我有點想法。你要是寄回廠裡，來回耽誤時間。不如我先幫你測幾塊，把資料弄準了
，廠裡也好找供應商。”張成飛說行，把庫房裡幾塊同批次的旋蓋表拿出來，讓陳小軍拆了三塊測接觸片厚度和材質。陳小軍做完記錄，說：“這批接觸片是銅合金的，硬度夠，但抗腐蝕差。南方沒問題，北方冬天屋裡燒煤，空氣裡硫多，確實容易出問題。我建議你跟廠裡說，換回原來那種鍍鎳的，成本貴不了多少。”
張成飛把資料抄在本子上，當晚又給廣州寫了一封信，附上陳小軍的測試記錄。信末他加了一句：“這個技術員是劉永強介紹的，人靠得住。往後廠裡要是開發北方專款，可以請他把關。”
第三天，省城日報那篇文章的事有了下文。鄭科長從宣城打來電話，說區裡看到了那篇報道，問張成飛這邊到底有沒有問題。張成飛把實際情況如實說了：兩個小投訴，都已處理，使用者沒有異議。鄭科長聽完，說：“你自己把握。上面要是問起來，我照實說。”
掛了電話，張成飛把四個維修點和三個代售點的負責人叫到辦事處開了個短會。來的人不多，趙大柱、周師傅、老吳、陳小軍，加上孫師傅派來的代表，總共六個人。張成飛把最近的投訴和報紙上的文章說了一遍。
，又把自己整理的回訪資料發給大家看。他說：“魏廣發在外面說我們售後不行，那我們就做得更好。從下週起，每個點收表必須當天登記、當天通知辦事處。辦事處每天下午四點之前處理完，該換的換，該寄的寄。回訪從半月一輪改成一月兩輪，四個片區我分好，誰跑哪片，表上寫清楚。”
周師傅說：“行。我那邊機芯活多，但登記的事讓我徒弟小丁做，他手穩，字也清楚。”老吳說：“城東這邊我接著幹，配件你按時送就行。”陳小軍說：“機床廠這邊我幫著盯，有技術問題我直接跟你對。”
會開完，天已經黑了。張成飛請大家在街口小飯館吃了頓飯，八個人坐了一桌，菜是家常菜，酒是散裝白酒。趙大柱舉杯說：“張哥，你來了省城才幾個月，攤子鋪這麼大。我敬你一杯。”張成飛端起杯子，說：“我一個人幹不了這麼多。是大家一塊鋪的。往後日子長著呢，別鬆勁就行。”
喝完酒，大家各自散了。張成飛一個人走回槐樹衚衕。夜裡涼，他把夾克拉鍊拉到頂，手插在兜裡。走到院門口，看見北屋的燈還亮著，韓老師大概又坐在藤椅上看書。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東廂的門，沒開大燈。
只擰亮了桌上那盞小檯燈。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清楚：新回訪表啟用，六個點開會，處理投訴兩件。寫完，他從抽屜裡摸出那塊戴了一年的電子錶，看了看。錶殼上的劃痕又多了幾道，可走時依舊穩穩的。他把表戴上，關了檯燈，躺下來。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有許多人在低聲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