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秉權摘下老花鏡,慢慢擦著鏡片:“城西倉庫今早入庫七十桶。那二十桶是長翅膀飛了?還是長了腿自己跑到黑市上去了?”
馬寶財腦門上的汗“唰”就下來了:“站長,那二十桶……碼頭上裝卸的時候摔碎了兩桶,剩下的我按市價折了錢,存滙豐銀行戶頭了,想著您下個月壽辰——”
“你替我想著壽辰?”韓秉權把眼鏡“嗒”一聲磕桌子上,“你是替我想著,還是替你的腰包想著?”
馬寶財僵住了。
韓秉權把眼鏡架回鼻樑上,往椅背上一靠:“你知不知道這批桐油是前線裝甲車的必需品?少二十桶,就少二十輛能開的戰車。我對你要求不高,別把東西往自己兜裡塞得那麼難看行不行?你哪怕吃相好一點呢?東西還沒出碼頭就少了近五分之一,你是怕全寧城都不知道你在撈?”
“上個月城北米鋪,你帶六個人去,撲了個空。三個月前城西藥鋪,你抄回來兩箱阿司匹林。”
韓秉權站起來,繞到馬寶財面前,“我把你從老家調過來,不是讓你來混日子的。你知道外面怎麼說我?說我韓秉權任人唯親。這話難聽,更難聽的是——他們沒說錯。”
“表舅——”
“表什麼舅!”韓秉權把胖手往辦公桌上一拍,紫砂杯都震得晃了晃。“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在保密局,叫我韓——站——長——。”
馬寶財“啪”地立正,肚腩跟著顫了顫:“是!韓站長!”
韓秉權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碼頭桐油的事我不追究,下不為例。你要是再犯一次,不用寫調職申請,我親自批。批完了你滾回家養老,讓你媽給你找個媳婦生孩子,別再吃行動隊這碗飯了。”
“是!站長!”馬寶財鞠了一躬,倒退著蹭出去了。
韓秉權看著他的背影,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自家書房地下室那幾箱黃金,又抬眼瞟了瞟牆上的「公忠體國」。
剛把這四個字掛上來的時候,他是真的想做個好官的。
後來世道亂了,人也就跟著歪了。
他撈了這麼多年,從來沒翻過船,靠的就是吃相好看。
手不自覺摸向腰側的槍套,裡面的配槍早就生了鏽,哪裡還是當年那個槍不離手的韓營長。
馬寶財出了辦公室,剛才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已經被他疊好收進肚子裡了,再掏出來的是一張圓融和氣的笑臉。
他拐過走廊,迎面就碰見了林知微。
“哎呦,林小姐!您怎麼來了?找裴副站長?”他半彎著腰,像迎客的老茶房,聲音殷勤得快滴出蜜來。
林知微笑了一下:“嗯,馬隊長,我哥在嗎?”
“在在在,我剛從那邊過來,裴副站長的辦公室門關著呢,想必在忙公務。”
馬寶財側過身,卻沒完全讓開路,反而往前湊了半步。
“林小姐,上週那批貨的事,多虧您跟裴副站長美言了幾句,碼頭當天就安排轉運了,效率比我們跑斷腿都管用。”
“馬隊長客氣了,就是我哥順手批的,我又不是站長,說句話能值什麼。”
“那也得是您開口才行,我們說話哪有分量。”他趕緊往旁邊讓開一大步,“您快請,別耽擱您事。”
林知微點點頭,拎著保溫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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