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科長嚇得臉都白了,酒意全醒,腰彎到膝蓋,肚子上的制服釦子崩開一顆,連連賠笑:“對不住對不住!裴副站長,是我喝多了失了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裴敘珩沒理他,隨手拿起自己手邊那杯熱茶,跟他面前的空杯子碰了一下,聲音沒起伏:
“這杯茶,我替她喝。再有下次,就不是賠罪能解決的了。”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茶水順著下頜滑下去一點。
他把杯子放回吧檯,連個餘光都沒給馬科長,擦手的帕子隨手丟進旁邊的廢簍,轉身低頭看向身後的林知微,臉上的冷意散了些:
“沒嚇到吧?怎麼不喊我。”林知微搖了搖頭。
她低頭看著杯裡泡開的大麥茶,茶葉在溫水裡慢慢打著旋。
茶是溫的,她的眼眶忽然熱了。
他們之間隔著兄妹的名分,隔著完全對立的陣營,隔著數不清的人命和秘密。
他越護著她,她心口那點愧疚就越沉,墜得她喘不過氣。
酒過三巡,韓秉權拉著裴敘珩的胳膊往書房拽,嗓門亮得半層樓都能聽見:“走走走,給你看個好東西!上個月剛從蘇州收的漢代玉璧,潤得能掐出水來,開門見喜的好物件!”
那股子勁兒,跟戲文裡藏寶貝的老財主沒兩樣。
裴敘珩掙不開,走之前側身湊到林知微耳邊:“我去應付會兒,等下讓趙肅送你回去,別碰酒。”
順手替她把鬢邊的碎髮攏到耳後,又看了她一眼,繫好釦子大步走了。
林知微獨自坐了沒兩分鐘,沙發側邊坐過來個人。
韓令儀端著兩碟松子棗泥糕,把其中一碟輕輕推到她面前:“廚房剛蒸的,棗泥是去年陳的,不齁甜,你嚐嚐。”
她穿件暖白絨線衫,頭髮挽成低髻,碎髮別在耳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層淡粉蔻丹,連遞碟子的動作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
“謝謝韓小姐。”林知微捏了一塊放在碟子裡。
“叫我令儀就好,”她笑了笑,眼尾彎出淺弧,“我聽父親說你在金大讀國文系?陳敬安先生的課是不是特別難選?我之前想去旁聽,都沒排上號。”
“陳先生的小品文講得最好,”林知微咬了口棗泥糕,甜香漫開,“不引經據典,就講過日子的道理,聽著舒服。”
“是呀!”韓令儀往前坐了半寸,順手從袖袋裡摸出張夾著幹荷花瓣的薛濤箋,“我前陣子重翻《浮生六記》,才懂這個道理。以前總覺得好文章要寫家國大義、生離死別,後來才發現,最經得住琢磨的全是小事。”
“芸娘夏天會把荷花摘下來裝茶葉,冬天給沈三白溫著酒,不用講什麼情深義重,人在、茶暖、飯熱,就是最好的日子。”
她說這話時眼神很亮,帶著點對安穩日子的嚮往。
是啊,最沉的情分,藏在歲歲年年的細碎照料裡。
她十四年的日子,全是裴敘珩給的這種安穩。
出差回來總帶她愛吃的松子糖,下雨天提前半小時派車在校門口等,打雷的夜晚會把她房間的窗戶關好,留一盞廊燈。
只是這些安穩,全靠“兄妹”兩個字撐著。
掀開來,底下全是藏了多年的心思,和更不能見人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