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來的這些講究。”他說著,把她碗邊堆的幾塊啃了一半、剩著脆骨的排骨,夾到自己碗裡,“吃排骨只吃肉,脆骨全剩下,這毛病從小到大,一點沒改。”
她吐了吐舌頭,從桌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結果沒留神,帶倒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半杯酒全灑在了桌布上。
她趕緊伸手去扶,裴敘珩先一步拿過杯子,拿餐巾擦了擦:“跟你說過多少次,酒不是你該碰的東西,還往跟前湊,撒了正好,省得你偷偷惦記。”
林知微哧溜一下躲到吳媽身後,抓著她的胳膊探出半個腦袋來:“吳媽你看他,大過年的就找茬訓人。不就灑了半杯酒嘛,歲歲平安!”
吳媽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拍著她的手轉頭衝裴敘珩擺手:“哎喲先生,你就別逗我們微微了。大過年的,當哥哥就應該讓著妹妹。”
他板著臉,把酒杯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離她遠遠的,轉頭吩咐吳媽,“給她換杯熱橘子水來。”
李叔多喝了幾杯酒,話匣子開了:“說起來,這日子擱從前想都不敢想。我老家蘇北,十歲那年鬧災荒,年三十全家分一個紅薯。我娘把瓤挖給我弟,我啃皮,就著涼水也算過年。那時候盼過年,就盼能啃上一口白饃。哪敢想如今頓頓見葷,還有蛋餃有醬鴨。”
他說著,眼眶就紅了,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這些年要不是先生帶著,兵荒馬亂的,哪有安穩日子過。先生撐著這一大家子,真的辛苦。”
裴敘珩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辛苦的是你們,這宅子上下,裡裡外外全靠你們倆操持。一年忙到頭,最辛苦的是你們。”
林知微端著手裡的橘子水,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紅燈籠,心裡又暖又酸。
她貪戀這份溫暖,可也怕,怕自己的身份,怕這條看不見盡頭的路,有一天會毀了這一切。
沈先生說,他們是這片土地上醒著的眼睛,要替沒能看見天亮的人,走下去。
而她想走的路里,藏著一個不敢說出口的奢望——天亮的時候,希望身邊的這個人,還在。
她咬了一口餃子,忽然牙齒硌到個硬東西。
吐出來一看,是枚銅子。
“呀!我吃到錢了!”她舉著銅子給大家晃。
吳媽笑著拍手:“哎喲好兆頭!我們微微今年福氣頂好!”
她低頭接著吃,沒兩口,又硌到一個。
她抬頭看桌上的餃子盤,自己明明只包了三個進去,這才吃了五個就中倆?
正納悶呢,碗裡忽然多了個餃子,她咬開一看,裡頭正躺著第三枚銅子。
她抬眼望過去,裴敘珩正低頭喝餃子湯,裝得沒事人一樣,嘴角翹了一點。
“哥!”她叫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得逞的得意,“你看,我三個全吃到了!今年我福氣最大!”
“嗯,你最大。”他放下湯勺,拿餐巾擦了擦嘴,沒打算拆穿。
吳媽和李叔對視一眼,都笑出了聲。
吳媽打趣道:“瞧瞧,我們先生這是把自己那份福氣,全塞給我們微微了。”
守歲要熬通宵。
快到子時的時候,外面的鞭炮聲炸成了一片,窗戶紙都跟著震。
李叔年紀大了,熬不住,在椅子上歪著打起了盹,吳媽推了推他,把他送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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