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裴公館時,天已經黑了。
裴敘珩今晚有站裡的會,還沒回來。整棟宅子安安靜靜的,只有客廳留了一盞燈。
林知微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本《楚辭》放在書桌上,重新翻開扉頁。
輕輕劃過“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那句詩,劃過沈望舒清瘦的字跡,那些藏在心底、被歲月封起來的記憶,一扇扇打開了。
她第一次見到沈望舒,是在1937年的冬天。
那年她十一歲,寧城城破。
日本人的飛機輪番轟炸,炮彈落在城郊,連老宅的地面都跟著震。
裴敘珩帶著她躲進了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安全區,那時候他剛從戰場撤下來,左臂被子彈打穿,硬是憑著一身國軍軍裝,帶著她進了美籍教師明妮·魏特琳女士設立的難民收容所,是這座人間地獄裡僅存的喘息之地。
防空洞裡塞得滿滿當當,斷了腿的傷兵,抱著死孩子的女人,趴在擔架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的老人。
她縮在角落裡,裴敘珩把她護在身後,用軍裝外套裹著她,一隻手始終按在腰後的槍上。
那個穿藍色旗袍的女人,就是這時候蹲到她面前的。
女人把一塊幹餅塞進她手裡,又用袖口擦了擦她臉上混著灰塵的淚痕:“吃吧,別怕。”
後來她才知道,這個女人叫沈望舒,是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學生,一直跟在美籍教師明妮·魏特琳女士身邊,協助登記難民、溝通交涉,從日本人的刺刀底下,把一個個年輕姑娘拉回安全區。
有一回,四個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硬要闖進收容所搜人。
魏特琳女士站在鐵門正中,張開雙臂擋住他們,用英語厲聲抗議日軍違反國際公約。
沈望舒就站在她身側,把魏特琳的話一字一句翻譯成日語。
刺刀離她的胸口不到一尺,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林知微躲在裴敘珩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能活到長大,我也要變成這樣的人。
後來她真的長大了。
1944年,她考入了汪偽政權下的寧城中央大學國文系,抗戰勝利後,經寧城臨時大學甄別,正式轉入覆校的金陵大學。
那時候教室裡坐著日偽安插進來的眼線,講臺上站著給日本人做傳聲筒的教授,整座校園都籠罩在壓抑的白色恐怖裡。
林知微坐在靠窗倒數第三排,對什麼都淡淡的。
她來這裡,只是為了讀書,拿一張文憑,然後繼續做裴敘珩的妹妹,守著他們這個家。
直到那天,國文系來了一位新的女講師。
她穿一件藍色長衫,頭髮用藍色綢帶綁在耳後,走上講臺時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她是組織派回寧城潛伏的地下黨員,藉著國文講師的身份,在青年學生裡發展進步力量。
林知微抬起頭,1937年冬天防空洞裡,那個蹲在她面前遞給她幹餅的女人,那雙清亮又堅定的眼睛,和此刻講臺上這位女講師的眼睛,重疊在了一起。
她身上有著拔俗的文人氣質與職業軍人的冷峻,只往講臺上一站,周圍那些阿諛的、壓抑的氛圍就自動退開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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