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安頭垂得更低了:“沒錢,念不起。再說這兵荒馬亂的,能活著就不錯了。”
她停了停:“那你一個月掙多少?”
他鞋尖蹭著地上的泥,聲音很小:“八塊。管兩頓糙飯。”
沈望舒沒接他這句話。隔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鐵欄那邊傳過來:
“那你有沒有靜下心想一想,為什麼我們的孩子念不起書,為什麼我們的同胞要被人隨意屠殺?”
“堂堂七尺男兒,為了八塊錢,你穿著這身制服,替殺害我們同胞的人守門。他們佔我們的地,殺我們的鄉親,毀我們的家。將來你妹妹長大懂事了,問她哥哥是幹什麼的,你該怎麼跟她說?”
他盯著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半天沒吭聲。
那天之後,他送飯時停留的時間,從幾分鐘變成了十幾分鍾。
沈望舒沒有再講大道理,只是趁他值夜班的時候,給他講自己一路上的親眼見聞。
講1937年防空洞裡,抱著死孩子不肯撒手的母親;講徐州戰場上撤下來的川軍士兵,把僅剩的窩窩頭分給流浪孩童,自己只能嚼樹皮充飢。
也講黃河以北的解放區,老百姓種自己的地,孩子能免費進學堂,不用再看日本人的臉色過日子。
她甚至會把這些話,用鉛筆寫在包藥的草紙上,折成小小的方塊遞給他,字裡行間沒有口號,只有最真實的見聞,和最樸素的家國大義。
她像對待自己的弟弟一樣,跟他講抗日的意義,描繪日後中國該有的模樣。那些話像化凍的溪水,積壓在他心底的麻木與怯懦,一點點鬆動開來。
只用了十二天,這個原本只想混口飯吃的年輕警衛,從同情,到欽佩,最終下定了決心,要跟著這位女士走一條光明的路。
他開始偷偷給她多帶半個窩頭,用破布條蘸著碘酒,擦她化膿的手指。
一個深夜,他偷了牢房的鑰匙,打開了門鎖,把自己攢了很久的零錢塞進她手裡:“沈老師,你快逃。”
沈望舒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周懷安。家裡老人起的名,就盼著一家子平平安安。”
沈望舒望著他,眼底漾開一點溫柔的笑意:“好名字。等勝利了,去解放區看看,那裡有你想要的平安。”
她推著他往外走,“你往北跑,進山找抗聯的隊伍,別回頭。”
周懷安不肯,她拔高了聲音:“這是命令。”
他紅著眼,轉身衝進了夜色裡,一步三回頭。
沈望舒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才轉過身。
遠處,日本憲兵的皮靴聲已經越來越近了。
她手裡握著最後一顆留給自己的手榴彈。
她最終沒能拉響那顆手榴彈,子彈先一步飛來,擊穿了她的手臂。
她再次被捕了。
犧牲前,她給自己遠在紹興的父母,寫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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