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媽舉著鍋鏟往堂屋探了探身，林知微已經走過去拿起了話筒。
“林小姐吧？您年前訂的那套《漱玉詞》到了，今天店裡人少，你得空就來翻翻，等過兩天開市人擠，折了頁不好換。”
“大年初二就開門了，老闆也不歇兩天。”
“小本買賣，不過年，下午我得去走親戚。您要是方便，上午過來一趟。”
“好，我這就出門。”
掛了電話跟吳媽打聲招呼，說去鼓樓舊書店取書，順路稱點芝麻糖。
吳媽在圍裙上擦著手催她，說趁著天好快去快回，蘿蔔湯燉到晌午正入味。
林知微抓了頂絨線帽扣頭上，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街上已經有了些走親戚的人，沿街人家的春聯貼得高低錯落，賣花炮的攤子圍了半大孩子。
有個穿新棉襖的女人挽著包袱從隔壁巷子裡拐出來，後頭跟著個七八歲的男孩，手裡舉著串糖葫蘆。
林知微側身讓過他們，拐進另一條巷子。
走了半條街，確認身後沒人跟著，才轉進青溪閣那條窄弄。
青溪閣的門板只卸了半扇，門口掛了塊“正在營業”的木牌。
老鄭在櫃檯後面理貨，正拿雞毛撣子撣書脊上的灰。
見她進來，老鄭撣子沒停，先朝她身後掃了一眼，隨手撩開櫃檯後的藍布簾，“書在後頭包著呢，你進去挑挑，看品相合不合心意。”
後屋窄得多，四面堆著半人高的舊書，只留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老鄭從抽屜裡拿出張剪報，是揚子江俱樂部的廣告，印著正月初三新年藝文沙龍的字樣，旁邊列了古籍展、西洋樂會幾項。
“美軍顧問團有個上尉，叫威廉。”老鄭手指點在剪報上，“蘇北那邊要開打，第二批美援的軍需清單，全鎖在他私人保險櫃裡，下個月啟運，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拿到手。”
“他身邊的翻譯麥志恩是自己人，潛伏兩年，深得信任，但美軍有迴避制度，取公務檔案時所有中方僱員必須迴避。老麥跟著他兩年，連旋鈕聲都沒聽過。”
“揚子江俱樂部是美軍顧問團牽頭、本地紳商合開的會員制場子，威廉管著美援軍需，常在這兒招待客商，索性長期包了二樓一間休息室。”
他轉身拎起煤球爐子上那把鐵壺，往缸子裡續了熱水，“老麥說威廉是傳教士家庭出來的，從小讀中國書，跟別的軍官不一樣。不打牌，不喝酒，不找女人。最大的愛好是收集宋詞刻本，就鎖在保險櫃裡。遇上能聊幾句的，總拉去休息室顯擺。”
“我思來想去還是你去最妥當。”老鄭往她這邊傾了傾身，“你是國文系的學生，聊古籍談詩文字很正常。”
“明天沙龍有古籍展，老麥帶你進去，就說是遠房表妹，金大國文系，過年來拜年，湊個熱鬧。你到時候和他聊文學，別主動往藏書上引，他自己會提。”
他把冊子翻到下一頁，抽出一張手繪的保險櫃草圖，三盤銅齒輪的剖面，旁側標了型號。
林知微看著那張機械圖：“美式三盤銅齒輪櫃。和德式的不一樣，齒距更寬，落位聲更沉。最後一圈只轉一格，那一格最輕。”
老鄭看著她，“你的任務就是聽保險櫃主櫃密碼，聽完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