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門板站了會兒，確定樓下沒動靜，才走到桌邊坐下。
天擦黑，她沒開燈。遠處的炮仗聲隔著院牆傳進來，零零碎碎的。
她閉著眼把明天的流程過了一遍：接頭的話、辨音的分寸、撤退的路線，挨個落定。
想著想著，裴敘珩剛才抬眼的樣子又浮上來。
萬一初三他也有應酬去俱樂部？真撞上怎麼辦？
她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把這點懸著的顧慮按了下去。
正月初三，吃過午飯，林知微上樓換了件水粉色旗袍，去年生日裴敘珩託人從上海捎來的，她只在開學典禮穿過一回，薄呢料子，暗紋是纏枝蓮，不湊近瞧不出來。
她對著穿衣鏡編了條松辮子搭在肩前，又拿出那支珊瑚色口紅，點在唇上抿開，氣色一下就亮了。
裴敘珩坐在沙發上看報，聽見腳步聲，把報紙摺好擱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玄關，從掛鉤上扯下那條羊毛圍巾：“過來。”
她乖乖湊過去，“蘇棠家幾個堂姐妹都來，下午說說話，晚上興許湊一塊兒打牌。晚飯不用等我。”
“穿這麼好看去蘇棠家拜年？我還當你要去總統府赴宴。”他捏著圍巾兩端，繞著她脖子纏了兩圈，再把邊角仔細掖進大衣領子裡。
動作熟得很。
“那可不，今天蘇棠家牌局大，我得盛裝出席贏她們壓歲錢。”
“讓李叔送你。”他退開半步打量一眼，覺得嚴實了，才開口。
“幾步路，走著就到了。”她對著玄關的鏡子揪了揪辮梢，“晚了我就住她家，省得大半夜折騰。”
裴敘珩目光落在鏡子裡她的臉上：“不行，女孩子在外面住不像話，九點我讓趙肅去接你。”
林知微抿抿嘴，沒再爭。再爭下去他就得追問細節，反而容易露馬腳。
“知道啦。”她衝他笑了笑，拎著小包出門了。
裴敘珩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巷口，風把她大衣下襬吹起來一點，很快就沒影了。
揚子江俱樂部在中山路中段，米黃色三層洋樓，鐵門鏤著卷草花，兩扇銅框玻璃門擦得能照見人影，門楣嵌了一行銅鑄英文字。
門口停著幾輛福特和軍用吉普，侍應生穿白襯衫黑馬甲，見人就躬身引門。
太太們的裘皮大衣掃過臺階，香水味被風扯成絲絲縷縷。
林知微沒直接進，繞到側門的報攤前，隨手抽了本《旅行雜誌》翻著。
沒兩分鐘，身邊站了個人。灰西裝，金絲邊眼鏡，身上帶著點墨水味。
“小姐，請問有沒有汲古閣刻的《漱玉詞》？我託人找了好些日子。”男人翻著手裡的報紙。
林知微眼皮沒抬：“表哥怎麼才來？不是說好了進去看展嘛，書我沒帶。”
“路上堵車。”老麥把報紙摺好，衝她笑了笑，“走，表哥帶你進去開開眼。”
兩人並肩往正門走，遞了請柬，侍應生掀開門簾，暖氣裹著爵士樂撲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