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人不少。
水晶吊燈從二層挑空直垂下來，光斑碎在人字拼地板上。
左邊展區立著玻璃櫃，擺著舊書和碑帖，幾個人揹著手看。
右邊是餐區，長桌上堆著火腿、麵包、冷切盤，洋人舉著香檳杯聊天，英文中文混在一塊兒。
臺上樂隊還在調琴，薩克斯手吹了段散漫的爵士小調，幾個美軍顧問靠在二樓欄杆上抽雪茄。
老麥偏過頭：“你先進去轉轉，看看展。威廉在第三個櫃子那兒，跟個上海來的藏家聊天。等下我引薦你，你順著說就行，別主動提藏書。”
林知微點點頭，從經過的侍應生托盤上取了杯橙汁，慢慢往展廳走。
消防通道在舞池左側，掛著一幅《韓熙載夜宴圖》的仿作，旁邊有個壁龕，她掃了一眼就把位置記死了。
轉了半圈，老麥領著威廉走過來。
金髮男人個子很高，肩章綴著銀星，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中文說得地道，裹著點蘇州軟腔。
“這是我遠房表妹，姓林，小名叫微微，在金大念國文，過年從家裡過來玩。”
老麥介紹完，又衝她抬抬下巴，“微微，這位是威廉上尉，我上司。你們聊，我去那邊見個朋友。”
威廉伸手跟她握了握：“林小姐好，現在年輕人肯靜下心讀舊詞的不多了。”
“就是課餘看著玩。”林知微笑了笑，點了點玻璃櫃裡的《樂章集》，“這本柳詞是宋刻的吧？我上次在學校圖書館翻到過一本元刻的，紙薄得很，翻兩下就掉頁，您這本看著結實多了。”
“好眼光。”威廉眼睛亮了亮，“南宋建陽刻的，我前年在蘇州收的，原主是個沒落的書香世家，子孫守不住，就散出來了。”
他嘆了口氣：“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在蘇州住過幾年，隔壁老先生家有一屋子藏書。夏天曬書，滿院子都是紙墨味。那時候小，嫌書舊。現在自己收書，才懂那味道有多金貴。”
“是啊。”林知微順著話說，“我以前讀《金石錄後序》，就覺得李清照跟趙明誠在歸來堂那陣子真好。後來再讀，讀到她抱著書逃難，半路丟了大半，人也病得站不住，就堵得慌。”
“我最佩服的就是她這點。”威廉靠在展櫃邊上，語氣認真，“丈夫死了，國也破了，一個女人抱著幾箱金石，逃了大半個中國，硬撐著把《金石錄》整理完了。換一般人，早扔了保命了。”
“她是捨不得。”林知微看著玻璃櫃裡泛黃的紙頁，“那些哪裡是書，是兩個人半輩子的時光。人活過的痕跡，全藏在字裡。扔了，就什麼都沒了。”
威廉轉頭看她，眼神里的客套淡了，多了點碰見同好的認真，“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有個漢學教授講李清照，說她的詞就是‘閨怨文學’。”
他撇了撇嘴，顯然不認同，“閨怨——他用了這個詞。我說不對，她南渡以後的東西，早就不是閨怨了。‘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這能叫閨怨？這是指著鼻子罵人。”
“罵的是所有退到江南、不肯往北打的人。”林知微接了一句。
威廉笑了，笑得很暢快：“對！就是罵人！不過我後來又想，項羽不肯過江東，是無顏見江東父老。李清照呢？她過了江。丈夫死了，金石散了，她還是跟著朝廷一路往南走。你說，她過江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林知微沉默了兩秒，目光落在展櫃深處泛黃的紙頁上。
“哪能真的不過江呢。死了是一了百了，可那些字、那些人活過的痕跡，總不能跟著人一起沉了。人往前挪一步，這些書、這些字就多活一步。”
威廉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他沿著展櫃慢慢往前走，跟她聊蘇州的藏書樓，聊夫子廟的舊書鋪，聊自己收書時踩過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