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單方面欺負人，”白雲岫舉手，“我可沒還手。”
“你還手試試。”林知微把缸子拍在桌上。
老鄭把鐵盒子塞到舊書堆底下，轉身攤開一張麻紙。紙上畫著崗哨點位，是內線摸了三晚標出來的。
“看守所比我們想的還嚴。”老鄭手指叩著紙邊，“四周拉了高壓電網，門口四個崗，兩小時一換。巡邏隊十五分鐘繞一圈，牽著狼狗。昨天周嘯天又調了一個連憲兵過來，圍得鐵桶似的，掏糞的進出都要搜三遍。硬闖就是送死。”
他在紙面敲了兩下：“周嘯天放話，元宵節後拿這批學生開刀，十八個孩子，再拖，熬不住刑。電訊處的貓頭鷹帶信，這小子天天催著手下掃電波，就等著釣咱們的人。”
屋裡靜了幾秒。
林知微開口，聲音不高，卻穩：“我有個辦法，投石問路。他想釣大魚，我們就給他遞個大魚的影子，借他這股貪勁做文章。”
她沒接著往下說，拿起半截鉛筆在麻紙角上寫了兩個字，把紙轉過去給白雲岫看。
三個人頭湊得近。
白雲岫在紙面城西位置敲了敲，又划向城東，比了個虛張聲勢的手勢。
老鄭直起腰：“就這麼定。十五子時動手，各走各的線，出岔子按備用方案來。”
林知微把麻紙揉成團，就著煤爐的火苗點了。紙捲成黑灰，散進爐灰裡。
“有樁事最險。”老鄭看著她，“這個方案動靜不會小。你哥十五要是值班，機動排調動必須經過他簽字。他到了現場，我們的時間就不夠了。而且他的眼力你清楚，真交上火，聽三槍就能辨出虛實。他一橫插，咱們的人要折。”
“我知道。”她把書包往肩上一挎，“正月十五我約他出門，纏他一整天。他本就不贊成周嘯天亂抓學生。”
白雲岫看著她，笑出了聲：“你哥是真冤，養了你這麼個妹妹。”
“你也冤，跟了我這麼個搭檔。”她繞回來掃了眼他肩上的繃帶，邊往外走邊丟下一句，“紗布一天換一次，我回來檢查。”
白雲岫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你自己留神。他幹了十幾年情報，別露了馬腳。”
“不用你操心。”她掀簾往外走，回頭撂了一句，“顧好你自己的肩，別半道上栽了，還得我去撈你。”
林知微繞了半條街才回裴公館。
廚房飄著甜香，吳媽正在熬糖芋苗。
她掀簾進書房，湊到書桌邊。
裴敘珩在看案卷，案頭擱了半根沒抽完的煙，見她進來，順手按滅在銅碟裡，推開半扇窗散味。
“去哪野到這麼晚？”
“去書局買書啦。”她把書包往桌邊一放，伸手扒拉案卷，滿紙的“從嚴處置”看得她皺眉，順手就把案卷往旁邊扒拉，“天天看這些，也不嫌煩。周嘯天就會寫這幾個字？”
“公事，小孩子別亂碰。”他伸手想把案卷拉回來，她按住紙不放。
“誰小孩子了。”她哼一聲，乾脆坐上書桌角，“哥，正月十五陪我出去玩。”
“十五值班。”他語氣平，“站裡走不開。”
“又值班。”她往前湊了湊，伸手去搶他手裡的鋼筆，“去年元宵你就加班到深夜，回來的時候我都睡著了。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你都三年沒陪我看過燈了。抗戰勝利那年你親口說的，等太平了帶我逛遍夫子廟的燈市。棲霞山的梅都開透了，夫子廟今年放河燈，我一個人逛有什麼意思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