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棲霞寺的鐘聲傳過來，千佛巖的石階被霜打了一夜，還有些滑。
兩邊梅花開了，紅的白的擠在枝頭，花瓣零星往下掉，落在她的頭髮上。
她走在前頭，步子輕快，回頭喊他：“快點啊，還不如挑擔子的大爺走得快。”
他不緊不慢跟在後面，“摔了我可不揹你。”
越往上石階越窄，梅花漸漸稀了，換成蓊鬱的青松。枝椏上還掛著隔夜的霜，太陽一照，亮閃閃的。
她站在平臺上，伸手指前面山壁上影影綽綽的石窟。
“你看，到了。”
又走一段，那些佛龕的輪廓漸漸浮出山壁，由模糊變清晰。
走進石窟入口時，一股涼意迎面撲來。
千佛巖的造像順著山壁密密鑿過去，從南朝一直鑿到盛唐，一千五百年的風風雨雨，把佛的面目磨淡了。
好些佛頭早沒了，空餘半截殘軀，斷口處的石色比周遭淺。
有的端坐蓮臺，衣紋如水；有的側身說法，手捻拈花。
有的缺了半個身子，有的只剩一雙手掌，有的連手掌也沒了，空留個凹龕，被青苔填滿。
更多的連輪廓都看不清了，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像從前有人在那裡坐過，又被歲月抹去了痕跡。
松枝從崖頂探下來，替殘佛們遮著陰涼。
林知微放慢腳步，陽光從崖縫漏下來，落在佛的肩上、手上、半闔的眼瞼上。
石壁上小佛密密麻麻，垂著眼，嘴角弧度各不相同。
像在笑，像在忍，像在等。
它們在等什麼？
等香火，等跪拜，等一句應驗的許願？
不全是。
佛坐了一千五百年，等來了南朝的風、盛唐的雨、南宋的雪、大明的霜，等來了寧城城破那年的炮火，也等來了今天，站在佛前的人。
她在最大那尊佛前停住腳。
這尊佛殘了半張臉——左眼的輪廓早已風化殆盡，鼻樑塌了一塊，只剩右眼還嵌在眼眶裡。石質的眼珠磨得薄，陽光斜斜打過來，眼仁泛一層淡琥珀色，像活的。
它就坐在這兒，不說，不動，只看著。
看了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裡，有人給這些佛貼過金箔，也有人拿刀劈過它們的頭顱；有人在它們面前念過最虔誠的經文，也有人在它們腳下燒過最惡毒的咒。
它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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