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抱著一摞新課本往二樓走，剛拐過樓梯轉角，後領就被人薅住了。
燙髮水混著桂花頭油的味道撲過來，蘇棠整個人掛在林知微胳膊上，一頭捲毛蓬得老高，髮梢還帶著點燙焦的碎茬。
“怎麼樣，夠時興吧？”蘇棠抬手扒拉了兩下頭髮，捲毛跟著晃，“我哥說頂了個喜鵲窩，我說這是上海最時興的，他問理髮店是不是把燙髮的錢昧了，給燙一半就轟出門了。”
“就是藥水味衝，三天了還散不去，睡覺都燻得慌。”
林知微伸手拈了拈她耳側一綹捲毛：“好看，跟畫報上的女明星似的。我剛遠遠瞅見樓梯口站了個摩登女郎，都沒敢認。”
“少貧。”蘇棠鬆開手，戳了戳她的臉，“不對啊，你怎麼瘦成這樣？初四我繞去你們家後巷，想給你塞包花生糖，門口倆衛兵堵得嚴實，說裴長官吩咐過，誰來都不讓進。合著他真把你關家裡了？這才幾天，臉就尖成這樣了。”
林知微把課本往桌上一放，伸手捏了捏蘇棠的臉頰：“哪有，是你過年頓頓吃肘子，臉圓了一圈，襯得我尖。”
嘴上說著玩笑話，她心裡有數。
從大年初三開始，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跑俱樂部、藏膠捲，在裴敘珩眼皮子底下瞞了天大的事，人就這麼熬瘦了。
“我才沒有！”蘇棠鬆開她，叉著腰轉了個圈，裙襬揚起來。
她說著就從大衣內袋掏東西，一塊手帕包著，開啟是芝麻焦切：“我媽熬了半宿做的，揣懷裡一路，沒回軟。快吃兩塊。”
林知微咬了一塊，芝麻香在嘴裡散開：“就是在家待著懶得動，胃口差。倒是你，這年過的，原先手腕上那隻金鐲子還擼得上去不？”
“別提了！”蘇棠擼起袖子給她看，鐲子卡在小臂正中，紋絲不動，“我奶頓頓往我碗里扣紅燒肉，說胖點旺家。腰頭緊了一指頭，過年新做的嗶嘰旗袍，昨天試穿差點崩開暗釦。我哥還天天笑我，說再吃下去只能改男裝穿。”
說到她哥，蘇棠氣不打一處來，戳著焦切渣數落：“說起來你還得賠我！初三那天你坑死我了。晚上你哥讓趙肅送年禮過去，倆男人站門口聊了兩句，當場就給戳穿了。”
“我哥回去訓了我半小時，連我託人從上海帶的兩雙玻璃絲襪都沒收了，說學生家穿得花裡胡哨不像話，要捐去慈善堂，老古板一個。”
林知微忍著笑哄她：“行行行，怨我。放學請你吃校門口的炸臭幹，多澆辣醬，算給你賠罪。”
蘇棠翻了個大白眼，“這還差不多，不過我也沒吃虧，轉頭就把他藏在書櫃頂的外國菸捲，還有他偷偷寫的那些酸詩，全捅給我媽了。我媽追著他打了半條巷子。算扯平了。”
她說著語氣軟下來：“不過說真的，你哥也太寶貝你了，上次我喊你晚上去看電影，他說天黑路上有散兵，直接替你推了。大過年的寧城到處都是巡邏的，能有什麼事啊，他就是把你當剛出殼的小雞仔，怕被老鷹叼走了。”
倆人順著校道往教學樓走，蘇棠嘴像蹦豆子似的停不下來。
說她哥大年三十放鞭炮，引線沒拿穩，炸了褲腳，大冬天露著半截腳踝拜年，被她奶罵了半鐘頭。
又說她家貓偷啃了供桌上的豬頭，被她爹追著繞院子跑三圈。
她拉著林知微往靠窗的老位置坐：“我過年可慘了！我媽天天拉著我去走親戚，七大姑八大姨圍著我問有沒有物件，說要給我介紹個央行上班的青年才俊，戴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結果一見面，好傢伙，比我爸還顯老！那頭髮掉的，腦門鋥亮，蒼蠅落上去都打滑。”
“看著少說三十五了，坐下就端著杯子，架子擺得跟什麼似的。問我會不會打毛線，會不會做菜，以後嫁過來要專心顧家，還說他們央行每個月多發兩斤平價麵粉，跟著他餓不著。”
“我當場就頂回去了，我說您頭髮都沒幾根，操心的事倒不少。麵粉您留著自己吃吧，我怕吃多了跟您一樣，頭頂都德高望重的。給人氣得臉都綠了，茶沒喝完就走了。”
林知微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那你媽沒說你吧？”
“說了啊！說我把人氣跑了。”蘇棠聳聳肩，“出了門我就跟我媽說，你閨女再不濟，也不至於嫁個跟我爸歲數差不多的。我媽還不死心，說年紀大點會疼人。我說他疼不疼人我不知道，他那地中海頭髮是肯定不疼他。”
笑夠了，蘇棠往四周掃了一圈，見前後沒人注意，伸手往書包最裡層摸，掏出來一個用藍布裹了三層的扁包，“我給你帶了個好東西，你絕對想不到。”
最後一層藍布掀開，露出一本暗紅色封面的小冊子，封面上只有兩個字——《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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