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十幾年仗,淞滬戰壕裡見過斷肢的戰友,見過比這慘烈一百倍的傷口,從來沒有怕過。
眼前的人渾身沒有一塊好地方,頭歪著,左臉腫起老高,嘴角裂了道口子,血順著下頜往下滴。
左袖的衣衫被抽得稀爛,鞭痕一道疊著一道。
三塊青磚墊在腳後跟,小腿腫得撐緊了褲布,磨破的地方滲著血。
領口被扯開,鎖骨上的掐印烏紫扎眼。
兩隻手腕被麻繩勒出兩圈深紅的印子,腳踝處也是一道腫起的勒痕。
額前碎髮沾著冷汗,黏在臉上,整個人像被揉碎又草草拼起來的舊布。
見過屍山血海的眼睛,第一次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伸出去的手懸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落下去,先去解手腕上的麻繩。
繩子吃進肉裡。
他順著繩結一圈一圈松,蹭到磨破皮的地方就停下,再慢慢往外褪。
血滲出來,把糙繩絲和皮膚粘在一處。他摸出隨身的折刀,用刀尖把粘住的地方輕輕挑開。
繩子全解開,她的腿還僵著,彎不回來。
他站在邊上看了幾秒,竟不知道該怎麼抱,才能不碰疼她。
他先脫下軍大衣,半邊鋪在臂彎裡墊著,單膝跪到她側邊,把她的左臂輕輕搭到自己後頸,再用左手托住她的後腰,慢慢讓她離開椅背。
接著側過身,把她的右腿架到自己小臂上,讓膝蓋懸空不受力,整個人往他胸前靠。
他試了兩次,手剛收力,她就顫了一下。
等她肩背慢慢鬆下來,才又換了個角度,把她的右腿再往外架開一點。
抱穩之後,才把大衣剩下的半邊翻過來裹嚴實,領口拉到下巴處,把露在外頭的傷口全遮住。
林知微聞到熟悉的松木香,一直繃著的脊背鬆了下來。
在王耀祖面前硬撐了幾個小時的力氣,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全散了。
她像抽了骨頭的布偶,所有重量都往他身上沉。
半昏半醒間,她氣聲很輕,夢囈似的喊了句:“哥……”
說完便沒了聲息,整個人全癱在他懷裡,卸了所有勁。
“哥來了。”他低下頭,嘴唇幾乎碰到她的發頂,聲音已經哽了,“對不起,哥來晚了……對不起……”
他側過臉,用軍裝領口蹭掉眼角的溼意,再轉回來時,神色還是穩的。
往上走到樓梯口,馬繼業滿頭大汗衝下來,肥碩的身子堵在過道里連連拱手,臉上的肉跟著晃。
“裴副站長恕罪!恕罪啊!全是底下辦事的人有眼無珠,錯抓了令妹!您放心,我一定徹查到底,嚴加懲處,回頭親自登門給您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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